渣人渣制作,xbox360壁纸
晚上在改造联合完成所发现的前一阵子微软日版360宣传娘的补图,于是心血来潮做的壁纸,构思半天没什么好方案,结果基本是按照原风格直接照搬过来的-_|||,最后发现做完也和原图一样像个广告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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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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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个三红版-__-
三红姬

千年之梦 梦之十一 离天国最近的村子
这个村子被崇山峻岭包围。村子里的女人一生中会生下好几个孩子,五、六个是稀松平常的事。村长的太太就在前几天,生下第十个孩子。

「先生,你觉得这是为什麼呢?」

年轻人俯视被白雪覆盖的村子,问著凯姆。

凯姆歪著头默默地思考。年轻人从小皮袋里,拿出一个像透明糖果的东西放进嘴中,笑著说:

「因为他们活不久。」

「小孩子吗?」

「嗯。能长大成人的很少,大部份在经历五、六个寒暑后就会夭折。就连村长的太太,都失去了七个孩子。」

不知是遗传的问题,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地区传染病,这个村子里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短命。



「听你这一说,我的确是没看到老人家。」

「我说的没错吧?据说几十年前还有活到五十几岁的人,那是村子里最长寿的。」

「所以…」年轻人继续说,

「我们会生下很多孩子,但也会夭折很多个…可是,只要其中一个可以长大成人,家族血脉就能延续,村子的历史也会继续下去。你说是吗?」

这个年轻人只有十六岁,他的妻子也是。

不过…也许是今天或明天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诞生了。

「走吧。」年轻人咬著糖果说,然后把拉雪橇的绳子卷在手上。雪橇上没有东西,但拉著空雪橇爬上覆雪的陡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,所以工资颇为优渥。

就在几天前,比年轻人大三岁的同伴去世了。「不好意思,可以帮我把雪橇推到山顶吗?」凯姆恰巧路过,接受了年轻人的请托,两个人马上开始合作。

凯姆绕到雪橇后面,问年轻人:

「你们没有家畜吗?」

「有啊,不过像是马、羊跟驴子…也都活不久。即使是从城里高价买回来的,也会在工作没多久后就死了。结果,我们只好靠人力来耕田、拉雪橇。」

拉雪橇的年轻人手臂很粗,脚踩雪地的力道很重。

但是,据说他之前的同伴更强壮。不管是拉雪橇、制作抓兔子的陷阱,还是生火等等…各种的生存技能无所不知,但却在教会这个他如弟弟般疼爱的年轻人之后,骤然去世。

「这里的人总是死得很突然。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下,还没感觉到痛苦就死去了。根本来不及叫医生,即使医生来了也束手无策。」

「你的同伴也是这样吗?」

「嗯。半夜铲雪时,走到路旁就倒下了。等我们急忙赶到,已经太晚了。」

一直都是这样…不论大人或小孩,大家一直都是这样死去的。

「那…你也…」

「应该是吧!没人能预知那个时刻何时会来,可能是几十年后,也可能就是明天…」

年轻人淡淡地说著。他回头看著凯姆,指著自己胸口笑著说:「或许是现在也说不定。」

灿烂的笑容,对命运没有一丝怨恨,更不自暴自弃。

「你不怕死吗?」凯姆想这样问,却说不出口。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,而且自己也没资格问。

长生不死的人,有什麼资格对会突然死亡的人说这种话呢?



年轻人跟凯姆拉著雪橇爬上山坡,目的地是山后方的那个湖泊。

年轻人的工作就是把湖冰切块,然后运回村里。

「我们村里的人称那个湖为『生命之泉』,因为村里随处可见的涌泉,就是从那里流过来的。」

凯姆沉默地点点头。

「『生命之泉』结成的冰块不易融化。你看,就像这样…」

年轻人又从皮袋拿出透明的糖果…不,应该说是碎冰,放在嘴里。

「吃了就会精神百倍,从事劳动工作的人很需要的。而孕妇及身体虚弱的婴儿,只要把『生命之泉』的碎冰含在口中,马上就会恢复精神了。」

凯姆再度沉默地点点头。年轻人又拿出一块碎冰给凯姆。

「本来是不能给外人的…可是你帮了我的忙,所以特别破例给你。可是,你还要帮我把冰块搬到雪橇上喔,我一个人就能把雪橇拉回去了。」

凯姆一言不发地接下碎冰,含进嘴里。年轻人微笑地说:「很好吃喔。」

明明只是湖水结成的冰,但却异常甘甜。


果然没错。

凯姆趁年轻人不注意时,很快地把碎冰吐出来。

这里头有毒。

对村民来说,这种味道很平常,没什麼特别,但这里头确实含有毒素。

时间减轻了历史的伤痛。在覆盖著万年雪的高耸山头的另一边,曾经有个被人们淡忘的世界。

来自高山另一边的河流,流入年轻人称为「生命之泉」的湖泊里。而那条河流的源头,曾被称为「死亡深渊」。

几百年前,河流源头附近矿场的金属毒素污染了整个地区。河面布满死鱼,地面冒出雾般的有毒气体,毒死山里的野兽和飞鸟。森林枯萎了,因开矿而繁荣的城镇,则变成了废墟。

经过漫长的岁月后,当地的自然生态恢复了。森林再度翠绿,小型动物回来栖息,而猎杀它们的大型动物也回来了。

但人类并没有回来,也没有人知道深山里水源地曾发生过的悲剧。知道原委的人,只有活了千年的凯姆。

年轻人伫立在冻结的湖畔,伸了个懒腰。

「我有时候会想,说不定我们住在离天国最近的村子。就是因为太近,所以大家很早就蒙主宠召了。你觉得呢?」

凯姆保持沉默。

这个湖长年累积来自上游的金属毒素。有毒的湖水渗入土壤,变成地下水,混在涌泉里被村民喝下。

这种金属毒素的化学成份不明,只知道累积在身体内的毒素不会让人生病,而是让人毫无痛苦地瞬间死亡。这或许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,但也可说是把人推向不幸深渊的极致表现。

「可是…」年轻人用锯子锯下岸边的冰块,「我希望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可以长寿。如果我们有五个孩子,只要有一个能活到长大生子就行了。这样一来,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有意义。我的父母、祖父母都是这样…大家拼命生小孩,虽然夭折了很多个,但都在死去前努力让一、两个孩子平安长大。这就是我们生命的意义。」

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,又含了块碎冰。

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…

把过去阴暗的历史都告诉他,让他告诉村民的话,或许悲剧就会停止了。

但年轻人开口说:

「我们村子在孩子出生时会敲钟,人死时也会敲钟,这代表生死只是一体两面。所以死亡并不等於悲伤,大家都是笑著送终,彷佛在说,先去天国帮我保留一个好位子喔。你了解这种感觉吗?」

「嗯…我了解…」

「我们一直是这样迎接许多新生命,并欢送他们进入天国。我没什麼学问,所以不知道该怎麼说…就像离天国最近的意思,也可以说是处於生死交界的地方,不是吗?」

年轻人说完后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「大概是因为孩子就快出生,我也开始思考深入一点的事情。」

「没关系。不过…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。」

就在这时候,山下传来钟声。

慢慢地响了好几声。

「生了!生了!」

年轻人用力点著头说:「那是我的孩子!」

虽然同样是敲钟,但出生跟死亡的钟声有微妙的不同。当男孩或女孩能分辨出这种不同时,就会被认为是长大了。

「希望这孩子能长寿…」

百感交集的年轻人,像是自我安慰地说著。

「不管生命长短都好,总之,我的孩子出生了!这样就够了。我好高兴,真的很高兴…」

他笑著流泪。

然后…

就这样带著微笑倒下去。



凯姆把年轻人的遗体搬上雪橇,运回村子。

就跟年轻人说的一样,村民用迎接新生命时的笑容为他送终。

死亡并不悲伤,被天国召唤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。

年轻人的妻子从他的皮袋里拿出一块碎冰,放进婴儿嘴里。

「你要健康地长大喔,爸爸先去天国帮你准备好地方了。可是你要以后再去,先在村子里平安地长大喔。」

妻子的话语,就像摇篮曲般温柔。

凯姆什麼也没说。如果要坚持做对的事,那麼保持沉默就是犯罪了。但长生不死的凯姆也了解,所谓「对的事」是很难定义的。太多人为了自己坚持是对的事而发动战争、互相伤害。跟那些比较起来,年轻人的遗容是何等安详。离天国最近的村子,或许就是充满幸福的村子吧。

婴儿在哇哇大哭,彷佛在庆祝自己短暂生命的开头。

凯姆微笑著离开村子。

钟声又响了。

清澈的钟声回荡在山间,好像在祝福毫无悔恨地死去的年轻人。

当我结束这漫长的一生时,

凯姆想著,希望也有这样的钟声为我送行。

但凯姆知道,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。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。

漫长的旅程,还没有结束。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十 光雨
「快下光雨了!」

男孩指著夜晚的海面说。

「光雨?」

男孩笑著回答:「是啊,一到半夜就会下在海的那边。非常漂亮喔!」

「光雨啊…」

「你今晚也可以看看,真的很美喔。」

男孩已经十岁了,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岛。
这个小岛以捕鱼及采收树木的果实为生。黎明时起床,夜晚看著满天星斗入睡,每天都过著这种单调、平凡的日子。但男孩完全不了解,这才是最幸福的生活。

「大哥哥…」

男孩坐在沙滩上,他的侧脸在月光照射下,就如同手工巧克力般光亮、细致。

「只有在很大的岛才会下光雨,对吧?我知道那个岛比这里热闹多了,而且还有很多闪闪发光的漂亮东西,也有我想像不到的各种美食,对吧?我全都知道。」

凯姆不发一语地苦笑著。

海平面上的那个大岛,其实是块大陆。凯姆四天前才从那里出发,在货船的舱底睡了三晚,才终於到达这里。

「虽然我知道…却没亲眼看过。」

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声。

他低下头,月光不再照在脸上,巧克力色的皮肤彷佛跟夜色融成一体。

「想去看看吗?」

凯姆问道。

「当然想,」

男孩马上回答:「这个岛上的每个小孩都想,」

「大家都想到外面看看。」

「对啊,不管男生还是女生,大家都想在自己可以工作的时候到『那个国度』去。我再等五年…或许三年,也可以坐上大哥哥你来时搭的船,去『那个国度』努力工作,吃很多好吃的东西!」

男孩抬起头,

看著海面的双眼,闪闪发光,

充满著梦想与希望的光辉。

但他还不知道「那个国度」的情形。只要还待在这个小岛上,就不可能知道这种事。

因为跟男孩怀著相同梦想而离开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男孩说:「那还用说?他们一定在『那个国度』过著快乐的生活,没有必要回来吧。」

他坚信,只要到「那个国度」就会得到幸福,

但却浑然不知「那个国度」的状况。





有著巧克力肤色的岛民,离开小岛后才发现自己的肤色跟「那个国度」的人不同,

而且语言完全不通,

因此更感受到「那个国度」人民的冷淡。

只有在城市的贫民窟里,才能遇到相同肤色、说著相同语言的同乡。

男孩到了「那个国度」后,学会的第一个字,就是称自己为…

偷渡客。

当他学会这个字时,也沦落到贫民窟的世界里了。





男孩抱著许多果实,急忙地从海边跑来。据说它们只生长在海风和山风交会之处。

「在满月的夜晚味道最甜,吃吃看!」

男孩用破旧的上衣擦拭果实后,拿给凯姆。

「这个叫什麼?」

「很好笑喔,它叫『幸福果实』。」

「这名字很棒。」

凯姆咬了一口。它的外型跟「那个国度」的苹果很像,但小了点,不过甜度跟水份却更胜一筹。

「很好吃。」凯姆说。「是吗?那太好了。」男孩笑著说,但马上又低头叹了口气。

「我也好喜欢吃…不过,『那个国度』一定有很多比它更好吃的东西吧?」

凯姆没有回答,又咬了口「幸福果实」。

正如男孩所说的,那里的确有很多比「幸福果实」更美味的东西。

说得更精确点,应该是「曾经有」。

「那个国度」已经沦为战场。战争是从半年前开始的。

而男孩每晚看到的光雨,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





「那个国度」非常繁荣,只要有钱什麼都能得到,而且只要掌控权力,就能得到更多金钱。

力量就是正义。

财富就是美德。

不富有又不够强的人,只能从嘲笑虐待比自己更贫穷的人来获得快乐。

肤色和语言不同的岛民,成为「那个国度」的影子。

并非有光才有影子,

影子是为了凸显光的明亮而存在。

「那个国度」的人,都是这麼想的。

到了最后,他们的权力达到巅峰,

财富累积也到了极限。

只有继续扩大、继续膨胀下去才能满足欲望。

32 回复:失落的奥德赛-《千年之梦》全文本。有心的朋友泡上一杯茶,

强,还要更强;

富,还要更富。

於是「那个国度」的领袖对邻国伸出魔掌。





「就快开始了。」

男孩又凝视著海面笑著说:「海的那边就快下光雨了。」





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。「那个国度」的人民相信自己有压倒性的力量跟财富,要拿下邻国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
战事的确也如他们料想的那麼顺利,占领区每天不断地扩张,全国都陶醉在胜利的气氛中。

但周遭诸国逐渐站在邻国那一边。那当然,如果邻国战败了,接下来被攻击的目标可能就是自己。

「那个国度」的外交策略节节败退。那当然,有哪个国家会把这种蛮横的国家当友邦对待。

周遭诸国以邻国为中心组成联军,从四面八方围堵「那个国度」。

战事因此陷入胶著,部分地区的战斗不断地进攻、撤退、进攻、撤退,逐渐消耗「那个国度」的财富及力量。人民开始反战。军方为了消除疑虑,稳定民心,开始放出假情报。

「战局对我方有利!」

「我军再次重击敌军!」

但事实却是,联军慢慢取回失地,而且还攻入「那个国度」了。

「有勇无谋的敌军不敌我方,被全数歼灭!」

「吹奏凯歌之日不远了!」

不能停战,无法投降。相信只要有钱、有权就能获得一切的人们,终於知道化为乌有的恐怖。

联军加入了威力强大的帮手。在大陆北边觊觎的大国,为了取得最后胜利而加入战局,想彻底毁灭「那个国度」。

然而大国可没打算只消灭一个国家,它把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转而用来对付联军。历史又再度重演,大国击垮周遭诸国来扩张势力。

变得遍地焦土的「那个国度」不但失去领袖,还成了新战场。

居劣势的联军开始从其他大陆招募佣兵。

凯姆就是其中一位。

毫无胜算、无关正义的战事持续著。凯姆眼看佣兵部队即将全灭,动身前往港口。

男孩居住的小岛在战争中保持中立。因为这个岛太小,没有战力,也没有其他国家觊觎的财富。

可是,凯姆很清楚。

等战事扩大后,这个小岛大概会变成重要的军事据点。如果没有被占领成为基地或军港,就会被彻底摧毁,防止敌人利用。无论结果如何,这都是即将发生的事。晚则数周…快则两三天…

凯姆就是为了告诉岛民这件事而来的。他想利用明天早晨出航的船只,尽可能带许多岛民离开。

如果可以的话,他希望把所有小孩都送走。无辜孩童被夺去生命的残酷景象,他已经看得够多了。





「啊,你看!」

男孩指著海平面,「今晚又会下光雨了。」他高兴地大声说著。

夜空彼端布满白色光芒,强盛大国的军舰开始攻击敌军了。

男孩并不了解光雨到底是什麼。

就因为不知道,才会对眼前的光芒说:「好漂亮啊,真漂亮…」。

的确,从远方看去,所谓的光雨彷佛就像无数流星倾泻而下般的美丽。

如果只是从远方看的话…





轰地一声,天空突然爆出巨响。

轰、轰、轰!连续好几声。

「打雷吗?真讨厌,下雨的话,明天就不能出海打渔了。」

男孩耸耸肩地笑著说。

真是友善的男孩啊。

「大哥哥,你是旅人吗?」看见在海边的凯姆,男孩上前攀谈,两个人亲切地聊起天来。

真希望这男孩能搭上明早的第一班船。

「我差不多该回家了。大哥哥,你呢?」

「嗯…我打算睡在树底下。」

「到我家来吧,休息到明天早上也没关系!」

「谢谢,我想再看看海。不过明天就麻烦你带我四处逛逛。」

「我知道了!你要去找村长,对吧?我知道捷径喔,穿过森林就到了!」

见村长的目的,就是要说服他带大家离开小岛。如果动作快的话,应该还来得及救出大多数的人。

可是…

当男孩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沙子时,看著天空露出怪异的表情。

「奇怪,这声音不像打雷啊…」

轰然巨响不断持续著。

然后,越来越近…

凯姆惊讶地抬头一看,对男孩大叫:

「快躲到森林里!」

「咦?」

「快一点!」

话才刚说完,耳边就传来大炮的声音。

光雨,落下来了。

这里比凯姆想像中更早成为攻击目标。

「快过来!」凯姆抓起男孩的手,

现在只能逃到森林里了。

「大哥哥,等一下!」

男孩甩开凯姆的手,高兴地抬头看著夜空。

「那是光雨耶!它也下到我们的小岛了,好漂亮,好漂亮啊!」

他拔腿往沙滩跑去。然后…光雨落在他身上。





一晚的炮击,把小岛化为焦土。

岛民丝毫没查觉自己拥有的小小幸福,就突然被夺去生命。直到昨夜还活著的人,今早都丧生了。只留下一个人…长生不死的凯姆。

黎明的沙滩上,只剩下海潮声。

海洋彼岸的大陆,今天也是在枪林弹雨中吧?今晚也一样会落下光雨吧?

赞叹它美丽的男孩,再也无法睁开双眼欣赏了。

凯姆把男孩的尸体放上没被烧毁的小船。

还把成熟的「幸福果实」放在他胸前。男孩在前往天国的路上,一定很高兴有它能解渴。

小船浮在海上。

凯姆把小船推向大海,让它随著浪潮,离开岸边。

小船一晃一晃地,越漂越远了。

友善的男孩即使失去了生命,脸上还是带著微笑。这或许是上天所赐的礼物吧。

男孩也踏上旅程了。

凯姆祈祷,可千万别到了像「那个国度」的地方啊。

最好别漂到任何一个国家,

别到任何一个会落下光雨的地方。

但凯姆也知道,这世界并没有这种地方。

就是因为知道,凯姆不禁为男孩潸然泪下。

心中下起一场雨。

默默地下著冰冷、悲凄的雨。

舰队离开后的天空,却讽刺地湛蓝、宽阔及美丽。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九 克雷欧老爷爷的故事
克雷欧老爷爷是全国最出名的鞋匠,他做的鞋子像羽毛般轻盈,但却像钢一样坚韧,而且价格高出市场行情很多。不清楚他名声的人,一听到鞋子是平常要价的三倍,都会不敢置信地说:「哇!那个人做鞋应该只是玩票性质的吧?」当然不是。他从年轻时就开始拜师学艺,等技术纯熟后,再拜其他有名的鞋匠为师…转眼间,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为年轻时常客的孙子做鞋了。

他是个什麼鞋都能做的鞋匠,但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,就是旅行用的厚底鞋。

「只要穿过他的鞋子去旅行,就不会想再穿别人做的鞋子了。」

每个客人都这麼说。

「穿过他的鞋子吗?如果有的话,就会感觉到特别之处。只要穿上他的鞋子,不管多远都能一直走下去,让你想不停地旅行。到了目的地停下来时,还会觉得有点可惜呢。」

也有常客这麼说。

老爷爷是个话不多、也不和蔼的鞋匠,听了别人的赞美也不会有反应,只是静静地切开皮革,敲著木槌。

他就是这样的人,只有在客人上门订做新鞋时,脸上的表情才会稍稍和缓。

不,正确地说,他不是高兴有新订单,而是看到客人把穿旧的鞋子拿上门时,他就会非常高兴。只要看到鞋底磨损、皮革剥落的鞋子,他就会伸手爱怜地拿过来仔细端看,好像在说:「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…」常客都知道这点,所以不会丢弃旧鞋,也不会把鞋子上的脏污擦掉,而是把穿去旅行后变得破破旧旧、充满汗臭味的鞋子,直接交给老爷爷。

「它们都是我的化身。」

老爷爷边说,边小心地把旧鞋放进仓库里。

「它们代替我去旅行,我怎麼忍心因为它们破旧就丢掉了呢?」

对自己做鞋工夫相当有自信的克雷欧老爷爷,从来没穿过自己做的鞋。

想穿也不能穿。

他从小就失去膝盖以下的腿。

因为得到会伤害骨头的疾病,必须截肢才能保住性命。

他一生都在轮椅上度过,也从未离开过家乡。

所以他才说,鞋子是代替他去旅行。



「好久不见…」

克雷欧老爷爷背对刚进门的凯姆打招呼,但手却没停下来。就算不回头看,只要听脚步声,他就知道是哪个老顾客上门了。

「你去了沙漠吗?」

从脚步声就能听出鞋底磨损的情况,也听得出鞋子曾去过哪些地方。克雷欧老爷爷真是一流的鞋匠。

「这趟旅程很辛苦吧。」

凯姆苦笑著,在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。当鞋子快完工时,不完成手就不停下来。这就是老爷爷的坚持,每个熟客都知道。

「我的鞋有帮上忙吗?」

「嗯…帮了大忙。要不是穿你的鞋,可能没办法走完。」

「是吗?太好了。」

老爷爷用没啥大不了的语气说:「太好了。」没办法,他在工作时特别冷淡。想要看到他的笑脸,就得等他工作告一段落,凯姆把穿旧的鞋子交给他时才看得到。

「要订做新鞋?」

「嗯…」

「这次打算去哪?」

「大概会去北边。」

「海边?还是山上?」

「应该会沿著海岸走。」

「打仗吗?」

「…应该是。」

老爷爷轻轻地点头,表示「我知道了」后,就不再说话。

工作室里只有敲打木槌的声音。

好怀念啊,凯姆忍不住这麼想。

他不知道在这里订做了多少双鞋,甚至从这间工作室还没盖好前就来了。

凯姆是他资格最老的客人。换句话说,就是少数在不断持续的旅行中活下来的人。

老爷爷一边规律地敲著木鎚,一边对凯姆诉说老顾客的凋零。有人在旅途中病倒,也有人意外丧生,还有人死在战场上…

「只有鞋子回来,人没回来的话,实在会让人很难过。」

凯姆点点头,同意老爷爷的话。

「不久前,有个年轻人死了。我第一次帮他做鞋,最后却连鞋底都没有磨损。」

「是怎样的年轻人?」

「没什麼特别的。不顾父母的反对离开故乡,想到更繁荣的大城市去。」

「他怎麼有钱买你的鞋子?」

「父母买给他的。你不觉得可悲吗?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好不容易成人,却说要离开家。争执到最后,想说至少买双我的鞋送他…结果不到一个月,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回来。真是的!现在的父母宠孩子也要有个限度啊。」

「真的是太糟糕了!」他生气地说出这句话。

可是凯姆知道,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。为了哀悼在追求梦想途中丧命的年轻人,他正在赶制新鞋,想让躺在棺材里年轻人的最后一段旅程能走得顺遂。克雷欧老爷爷就是这样的人。

老爷爷又安静下来,继续敲著木槌。

他的背越来越驼。凯姆真的认识他好久了,可是只要想到跟他的交情也会有结束的一天,心里就不禁感到痛苦。



工作终於告一段落,老爷爷转过头来。

「凯姆,欢迎回来。」

老爷爷满脸皱纹,从正面更能感觉到他的苍老。

「你去哪里旅行了啊?」

「…沙漠。」

「我刚刚问过了吗?」

凯姆默默地摇头。老爷爷在工作结束后,只要注意力一分散,有时记忆就会变得模糊。

最近,老爷爷游荡在现实跟幻想间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人老了之后…就会死,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。每次凯姆结束一段长途旅行后,想到这一点,痛苦的感觉又会涌上心头。

「你这次又活了下来。」

被他这麼一说,凯姆只能苦笑。

「你忘了吗?我是不会死的。」

「喔?是这样子啊。」

「也不会老。所以你看,我是不是跟当初遇见你时一模一样?」

老爷爷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,「喔?是这样子啊。」但似乎又不太确定。

「是啊。老爷爷你那时还是个孩子,因为生病不得不截去双腿,难过得不停地哭泣。」

「喔?是…是这样啊。」

「你叫我『凯姆大哥』,还把我的旧鞋当玩具玩,记得吗?」

「当然记得。」

老爷爷斩钉截铁地说。是头脑突然变清楚了?还是因为记忆久远,反而印象深刻?

「鞋底磨破了,到处都是开口,沾满汗臭跟泥土味…别人看来像垃圾的旧鞋,却是我的宝物。只要用手指沾一下鞋上的灰尘,我就能想像它是从什麼地方来的…有趣,真的很有趣…」

那就是老爷爷选择当鞋匠的契机。

「一切都是托你的福。如果没遇见你,我大概会一辈子怨恨自己不良於行的命运,过著毫无意义的人生吧。可是现在不同,我很幸福。虽然我无法走出这里,但我的孩子们却能代替我到各地去。我的人生真的很幸福…」

「话说太多了。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。

「来,把我的孩子交给我吧!」於是凯姆把旧鞋交了出去。

老爷爷小心翼翼地抚摸著。

「你一直都在打仗吧?」

「…是有一阵子加入了佣兵部队。」

「嗯,我就知道,这鞋子有血的味道。你穿去旅行的鞋,回来后每双都是这样。」

「你生气了吗?」

「没有,只是很高兴你又平安回来了…如此而已。」

「等新鞋一做好,我就要马上出发了。」

「又要去打仗吗?」

「是啊…」

「那这次旅行结束后,还是要踏上下一段旅程?」

「也许吧…」

「要持续到什麼时候?」

凯姆只能苦笑,什麼也没回答。永远?他不想轻易说出这样的话,尤其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努力过生活的人面前。

「唉,当我没问。」老爷爷转过身去开始工作。

「要等三天,第四天早上你就可以出发了。」

「…我知道了。」

「我们下次什麼时候会再见面?」

「二、三年后吧…或许会更久。」

「是吗?如果是这样的话,这大概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双鞋子了。」

凯姆也这麼想,老爷爷应该撑不过三年了。凯姆希望自己预测错误,但生老病死是人的宿命,不是光靠希望就能摆脱的。也正因为如此,人的生命才会如此珍贵。而这个道理只有永远活著的人,才能真正了解。

「喂,凯姆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用做你新鞋的同一块皮革,再多做一双鞋,好吗?」

那是老爷爷给自己的鞋,准备放在棺材里,好让自己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。

「当然可以。」老爷爷又继续敲著木槌,但声音听来却比平时更寂寞、更难过。

「不过…就算我死了,希望你还是能回来这里,把旧鞋放在我的墓上。」

「我会的。」

「我没办法跟你说:我先走一步,到天国等你。」

「是啊…真可惜。」

「没有终点的旅程,到底是幸?还是不幸呢?」

大概是不幸吧…可是凯姆的回答被木槌声盖过,只有自己听得到。



克雷欧老爷爷的大限,就在凯姆离开不久后到来。

老爷爷没有亲人,只能葬在城镇外的墓地里,但他的孩子们守护在墓碑的四周。就如他生前的期望,老顾客都把旧鞋拿来,凯姆的鞋子也在其中。

墓碑上刻的字,在他生前就决定好了。

「当我做好鞋子时,总是会先对它们说这句话,然后再把鞋交给顾客。我也会对客人这麼说,可是,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…」

「所以…」

「我到天国的旅程,希望你们能用这句话来送我。」



经过了数十年,

熟识老爷爷的客人也一个个去世了。

现在还会来老爷爷坟上的,就只有凯姆了,但他穿的已经不是老爷爷所做的鞋。鞋子跟人一样,寿命也是很短暂的。

即使如此,每当凯姆开始新旅程时,总会来这个城镇,到老爷爷的墓前看看。

墓碑已经长满青苔,但刻在上面的字却还异常地清晰可见。

「一路顺风!」

虽然老爷爷总是粗鲁地说这句话,但其实心中蕴藏了无限的情感。
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八 遗容画家
就像今天这样。

他在码头旁的小屋快速地换上丧服后,双手拿著装画具的箱子,和装丧服的袋子,搭上顺流而下的船。

往下游二十公里的城镇,有个富有的老人家就要往生了。

「我在跟时间赛跑。」

他自称罗莎,苦笑著说:「如果不快点的话,脸的样子就会变了。」

「…变成怎样?」凯姆问道。



「我也说不上来。」

罗莎苦笑著说:「可是…」

「我很清楚从『今生』到『彼岸』是怎麼一回事。只要一到『彼岸』后,就没办法画了。如果硬要画,也画不出家属期望的感觉。」

罗莎的职业是遗容画家,专画死者的画像。

这个地区当时有制作死者脸部模型的习俗。无法雇用画家的贫穷人家,会在死者断气后,直接在他脸上涂颜料,再盖上布帛来拓印临终时的表情。也有人会用石膏来制作模型。但只有有钱人,才能雇用像罗莎这样的专业画家。这也意味人死后,还是有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可以计较。

「有的家庭甚至在我描绘遗容时,就开始争夺遗产。还曾经有遗孀把我的画拿到法院,证明自己的丈夫遭到毒杀。也有放高利贷的人在债主去世时马上进门讨债,还有人在临死前对妻子吐口水…那个妻子好像已经外遇很久了。」

罗莎不带一丝感情,轻描淡写地说著。

这是优秀的遗容画家必须具备的特质。

「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痛失亲人的家属身旁,打开素描簿,尽责地画下遗容。要是情绪被旁人左右,就画不好了。」

凯姆默默地点头。

他们唯一的交集,就是搭上同一艘船,坐在甲板上咖啡馆里的同一张桌子旁。罗莎还没说几句话,凯姆就注意到在他美丽的外表下,深藏著说不出的空虚。

「真正的画家,都瞧不起我们这种职业。」

「…为什麼?」

「因为我们靠死人赚钱,作画时又不带任何感情。说得也是,不管是绘画、雕刻、音乐或文学,各种形式的艺术都是以情感为出发点。没有感情的我们,只不过是画匠而已。」

这番话听起来不像自嘲,但也不是自夸。

只是把天经地义的事,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来罢了。

凯姆喝了口酒,罗莎则喝著漂了花瓣的茶。

船慢慢地驶向下游。

现在是春天。

雪融后,河流水量增加了,还有白色水鸟飞来停在河面上。



「真奇怪…」

罗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「我刚看到你的时候,还以为遇到同行了,所以才跟你攀谈…」

凯姆苦笑著。别说绘画知识了,他连一点艺术家的气质都没有。

或许是罗莎从午后独饮的凯姆侧脸上,看到他内心存在著与自己相同的空虚吧。
也可能是,罗莎感受到凯姆背后那个形影不离的「彼岸」阴影吧。

几天前,凯姆还在战场上。

他杀敌无数,也亲眼目睹许多同袍被敌人杀死。

但他的情绪却不受影响。

凯姆已经不再年轻了。

虽然外表没变,但其实他已经活了数百年。

罗莎才三十几岁,当遗容画家十年了,但在这一行仍是初生之犊。

「如果你不介意,我们可以多聊聊吗?」

凯姆默默地点头。「谢谢。」罗莎说,头一次率直地笑了出来。



遗容画家不能送终。当遗容画家被找来时,就代表有人已经进入濒死阶段。所以对人们来说,遗容画家是不吉利的。

守在临终者床边的亲友,会到别的房间小声地讨论:

「差不多该叫遗容画家过来了吧?」

「还早吧?」「可是还是先连络比较好。」大家压低声音,小心翼翼地讨论。

透过教会介绍来的遗容画家不能从正门进入,必须绕到后门,进到采光不良的房间,换上丧服,等待临终者的死亡通知。

最后,有人轻轻地敲门说:「请跟我来。」时,已经换好丧服的画家就要开始工作了。

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寿终正寝,遗容画家还必须描绘一些病死或因意外死去的年轻人。


遗容画家素描簿上的画像,记录的是人在跨越「今生」与「彼岸」间的界线时,微妙的那一刻。

然后再把素描绘制成油画,交给家属。但罗莎说,其实最真实的遗容,就是当初在素描簿上的画像。

「人刚往生时,房间里有种独特的气氛。就好像时间停滞住了,或者说,时间跟空气融合了…周围的哭泣声彷佛永无止境。只有在素描簿上动笔,让死者的脸逐渐成形时,才会感觉到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。」

「你看。」罗莎拿出一本厚厚的素描簿,里面有无数张死者的肖像画。这是他两年来完成的作品。

有的表情安详、有的苦闷抑郁,但每张脸都有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些脸孔的确不像沉睡的容颜,但又不是死亡的表情。他们好像还会睁开眼睛,却又像随时都可能会化为灰烬。不论男女,全都是跨越生死交界那一刻的脸庞。

「等到遗体变冷,或家属开始准备后事时,就来不及了。作画对象去世后,我们必须分秒必争。对我来说,这只是公事公办而已。」

「可是在家属眼中,我大概是个冷酷的女人吧。」罗莎苦笑著说。

凯姆静静地翻著素描簿。

「在战场上也是这样。」他原本想这麼说。在战场上没人有时间哀悼死去的同袍,与其花时间哭泣,不如快点完成自己的任务。如果不这麼做,下一个去「彼岸」的人,可能就是自己了。

素描簿的最后一页是张未完成的画。

那是个小女孩的脸。

只画了他的发型跟轮廓,还没有描绘其他细节。

凯姆疑惑地抬起头来,罗莎静静地说:

「这是我女儿。」

「…发生了什麼事?」

「遗容画家必须能平静地画出自己家人的遗容,才算是能独当一面。那当然,对别人的死亡可以平静以对,对自己的亲人却做不到,这是自私的行为。」

罗莎的女儿在两年前过世了。

这条小生命染上严重的流行性感冒,只活了三年。

「我女儿临终时,我握著他的手、哭喊著他的名字,拜托他不要死、快点活过来!」

医生摇摇头。罗莎松开紧握女儿的手,打开素描簿,噙著泪水拿起铅笔,画起女儿的模样。

「可是…我办不到。我的眼泪不停地落下,不管怎麼擦都没用。我就是画不下去…」

凯姆又看了一次素描簿。

白纸上有一点一点的水渍痕迹,应该是泪水吧。

「我不配当遗容画家吧?」

罗莎笑著把目光移到河面上说:「可是,」

「如果有人问我,身为画家,最想留下哪一幅作品的话…我会选这幅。」
汽笛发出一声巨响。

被汽笛声惊吓到的水鸟,飞离河面。

凯姆阖上素描簿,把它还给罗莎。

他想称赞罗莎的作品,但没说出口。凯姆觉得这种称赞对罗莎的工作、罗莎本人,以及罗莎的女儿来说,是很失礼的事。

「抱歉,我太多话了。」

罗莎站起来,再次端详凯姆的脸。

「可是,我真的觉得…你有同行的气质啊。」

凯姆摇头苦笑了一下。「对不起,我说了奇怪的话。」罗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「我这麼说,可能会让你感觉不大舒服。不过如果哪天你需要遗容画家的话,欢迎来找我。」

凯姆又苦笑了一下。

「很抱歉…我没有家人。」

「是吗?如果是你自己需要的话,也可以喔。」

罗莎呵呵笑地离开了。他的右手拿著画具,左手提著装丧服的袋子。

可惜凯姆没有机会请罗莎帮忙,因为他还不会到「彼岸」去,或者说,他根本去不了。

在这永无止境的人生旅途上,到底还要看尽多少死亡呢?

汽笛又响了。

船的速度慢了下来,往岸边靠去。

码头越来越近。

凯姆下船后,又要开始他的旅程。

漫长的旅程。

下一个战场,就在那座遥远的山岳后方。

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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