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之梦 梦之十一 离天国最近的村子
这个村子被崇山峻岭包围。村子里的女人一生中会生下好几个孩子,五、六个是稀松平常的事。村长的太太就在前几天,生下第十个孩子。

「先生,你觉得这是为什麼呢?」

年轻人俯视被白雪覆盖的村子,问著凯姆。

凯姆歪著头默默地思考。年轻人从小皮袋里,拿出一个像透明糖果的东西放进嘴中,笑著说:

「因为他们活不久。」

「小孩子吗?」

「嗯。能长大成人的很少,大部份在经历五、六个寒暑后就会夭折。就连村长的太太,都失去了七个孩子。」

不知是遗传的问题,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地区传染病,这个村子里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短命。



「听你这一说,我的确是没看到老人家。」

「我说的没错吧?据说几十年前还有活到五十几岁的人,那是村子里最长寿的。」

「所以…」年轻人继续说,

「我们会生下很多孩子,但也会夭折很多个…可是,只要其中一个可以长大成人,家族血脉就能延续,村子的历史也会继续下去。你说是吗?」

这个年轻人只有十六岁,他的妻子也是。

不过…也许是今天或明天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诞生了。

「走吧。」年轻人咬著糖果说,然后把拉雪橇的绳子卷在手上。雪橇上没有东西,但拉著空雪橇爬上覆雪的陡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,所以工资颇为优渥。

就在几天前,比年轻人大三岁的同伴去世了。「不好意思,可以帮我把雪橇推到山顶吗?」凯姆恰巧路过,接受了年轻人的请托,两个人马上开始合作。

凯姆绕到雪橇后面,问年轻人:

「你们没有家畜吗?」

「有啊,不过像是马、羊跟驴子…也都活不久。即使是从城里高价买回来的,也会在工作没多久后就死了。结果,我们只好靠人力来耕田、拉雪橇。」

拉雪橇的年轻人手臂很粗,脚踩雪地的力道很重。

但是,据说他之前的同伴更强壮。不管是拉雪橇、制作抓兔子的陷阱,还是生火等等…各种的生存技能无所不知,但却在教会这个他如弟弟般疼爱的年轻人之后,骤然去世。

「这里的人总是死得很突然。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下,还没感觉到痛苦就死去了。根本来不及叫医生,即使医生来了也束手无策。」

「你的同伴也是这样吗?」

「嗯。半夜铲雪时,走到路旁就倒下了。等我们急忙赶到,已经太晚了。」

一直都是这样…不论大人或小孩,大家一直都是这样死去的。

「那…你也…」

「应该是吧!没人能预知那个时刻何时会来,可能是几十年后,也可能就是明天…」

年轻人淡淡地说著。他回头看著凯姆,指著自己胸口笑著说:「或许是现在也说不定。」

灿烂的笑容,对命运没有一丝怨恨,更不自暴自弃。

「你不怕死吗?」凯姆想这样问,却说不出口。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,而且自己也没资格问。

长生不死的人,有什麼资格对会突然死亡的人说这种话呢?



年轻人跟凯姆拉著雪橇爬上山坡,目的地是山后方的那个湖泊。

年轻人的工作就是把湖冰切块,然后运回村里。

「我们村里的人称那个湖为『生命之泉』,因为村里随处可见的涌泉,就是从那里流过来的。」

凯姆沉默地点点头。

「『生命之泉』结成的冰块不易融化。你看,就像这样…」

年轻人又从皮袋拿出透明的糖果…不,应该说是碎冰,放在嘴里。

「吃了就会精神百倍,从事劳动工作的人很需要的。而孕妇及身体虚弱的婴儿,只要把『生命之泉』的碎冰含在口中,马上就会恢复精神了。」

凯姆再度沉默地点点头。年轻人又拿出一块碎冰给凯姆。

「本来是不能给外人的…可是你帮了我的忙,所以特别破例给你。可是,你还要帮我把冰块搬到雪橇上喔,我一个人就能把雪橇拉回去了。」

凯姆一言不发地接下碎冰,含进嘴里。年轻人微笑地说:「很好吃喔。」

明明只是湖水结成的冰,但却异常甘甜。


果然没错。

凯姆趁年轻人不注意时,很快地把碎冰吐出来。

这里头有毒。

对村民来说,这种味道很平常,没什麼特别,但这里头确实含有毒素。

时间减轻了历史的伤痛。在覆盖著万年雪的高耸山头的另一边,曾经有个被人们淡忘的世界。

来自高山另一边的河流,流入年轻人称为「生命之泉」的湖泊里。而那条河流的源头,曾被称为「死亡深渊」。

几百年前,河流源头附近矿场的金属毒素污染了整个地区。河面布满死鱼,地面冒出雾般的有毒气体,毒死山里的野兽和飞鸟。森林枯萎了,因开矿而繁荣的城镇,则变成了废墟。

经过漫长的岁月后,当地的自然生态恢复了。森林再度翠绿,小型动物回来栖息,而猎杀它们的大型动物也回来了。

但人类并没有回来,也没有人知道深山里水源地曾发生过的悲剧。知道原委的人,只有活了千年的凯姆。

年轻人伫立在冻结的湖畔,伸了个懒腰。

「我有时候会想,说不定我们住在离天国最近的村子。就是因为太近,所以大家很早就蒙主宠召了。你觉得呢?」

凯姆保持沉默。

这个湖长年累积来自上游的金属毒素。有毒的湖水渗入土壤,变成地下水,混在涌泉里被村民喝下。

这种金属毒素的化学成份不明,只知道累积在身体内的毒素不会让人生病,而是让人毫无痛苦地瞬间死亡。这或许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,但也可说是把人推向不幸深渊的极致表现。

「可是…」年轻人用锯子锯下岸边的冰块,「我希望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可以长寿。如果我们有五个孩子,只要有一个能活到长大生子就行了。这样一来,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有意义。我的父母、祖父母都是这样…大家拼命生小孩,虽然夭折了很多个,但都在死去前努力让一、两个孩子平安长大。这就是我们生命的意义。」

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,又含了块碎冰。

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…

把过去阴暗的历史都告诉他,让他告诉村民的话,或许悲剧就会停止了。

但年轻人开口说:

「我们村子在孩子出生时会敲钟,人死时也会敲钟,这代表生死只是一体两面。所以死亡并不等於悲伤,大家都是笑著送终,彷佛在说,先去天国帮我保留一个好位子喔。你了解这种感觉吗?」

「嗯…我了解…」

「我们一直是这样迎接许多新生命,并欢送他们进入天国。我没什麼学问,所以不知道该怎麼说…就像离天国最近的意思,也可以说是处於生死交界的地方,不是吗?」

年轻人说完后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「大概是因为孩子就快出生,我也开始思考深入一点的事情。」

「没关系。不过…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。」

就在这时候,山下传来钟声。

慢慢地响了好几声。

「生了!生了!」

年轻人用力点著头说:「那是我的孩子!」

虽然同样是敲钟,但出生跟死亡的钟声有微妙的不同。当男孩或女孩能分辨出这种不同时,就会被认为是长大了。

「希望这孩子能长寿…」

百感交集的年轻人,像是自我安慰地说著。

「不管生命长短都好,总之,我的孩子出生了!这样就够了。我好高兴,真的很高兴…」

他笑著流泪。

然后…

就这样带著微笑倒下去。



凯姆把年轻人的遗体搬上雪橇,运回村子。

就跟年轻人说的一样,村民用迎接新生命时的笑容为他送终。

死亡并不悲伤,被天国召唤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。

年轻人的妻子从他的皮袋里拿出一块碎冰,放进婴儿嘴里。

「你要健康地长大喔,爸爸先去天国帮你准备好地方了。可是你要以后再去,先在村子里平安地长大喔。」

妻子的话语,就像摇篮曲般温柔。

凯姆什麼也没说。如果要坚持做对的事,那麼保持沉默就是犯罪了。但长生不死的凯姆也了解,所谓「对的事」是很难定义的。太多人为了自己坚持是对的事而发动战争、互相伤害。跟那些比较起来,年轻人的遗容是何等安详。离天国最近的村子,或许就是充满幸福的村子吧。

婴儿在哇哇大哭,彷佛在庆祝自己短暂生命的开头。

凯姆微笑著离开村子。

钟声又响了。

清澈的钟声回荡在山间,好像在祝福毫无悔恨地死去的年轻人。

当我结束这漫长的一生时,

凯姆想著,希望也有这样的钟声为我送行。

但凯姆知道,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。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。

漫长的旅程,还没有结束。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十 光雨
「快下光雨了!」

男孩指著夜晚的海面说。

「光雨?」

男孩笑著回答:「是啊,一到半夜就会下在海的那边。非常漂亮喔!」

「光雨啊…」

「你今晚也可以看看,真的很美喔。」

男孩已经十岁了,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岛。
这个小岛以捕鱼及采收树木的果实为生。黎明时起床,夜晚看著满天星斗入睡,每天都过著这种单调、平凡的日子。但男孩完全不了解,这才是最幸福的生活。

「大哥哥…」

男孩坐在沙滩上,他的侧脸在月光照射下,就如同手工巧克力般光亮、细致。

「只有在很大的岛才会下光雨,对吧?我知道那个岛比这里热闹多了,而且还有很多闪闪发光的漂亮东西,也有我想像不到的各种美食,对吧?我全都知道。」

凯姆不发一语地苦笑著。

海平面上的那个大岛,其实是块大陆。凯姆四天前才从那里出发,在货船的舱底睡了三晚,才终於到达这里。

「虽然我知道…却没亲眼看过。」

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声。

他低下头,月光不再照在脸上,巧克力色的皮肤彷佛跟夜色融成一体。

「想去看看吗?」

凯姆问道。

「当然想,」

男孩马上回答:「这个岛上的每个小孩都想,」

「大家都想到外面看看。」

「对啊,不管男生还是女生,大家都想在自己可以工作的时候到『那个国度』去。我再等五年…或许三年,也可以坐上大哥哥你来时搭的船,去『那个国度』努力工作,吃很多好吃的东西!」

男孩抬起头,

看著海面的双眼,闪闪发光,

充满著梦想与希望的光辉。

但他还不知道「那个国度」的情形。只要还待在这个小岛上,就不可能知道这种事。

因为跟男孩怀著相同梦想而离开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男孩说:「那还用说?他们一定在『那个国度』过著快乐的生活,没有必要回来吧。」

他坚信,只要到「那个国度」就会得到幸福,

但却浑然不知「那个国度」的状况。





有著巧克力肤色的岛民,离开小岛后才发现自己的肤色跟「那个国度」的人不同,

而且语言完全不通,

因此更感受到「那个国度」人民的冷淡。

只有在城市的贫民窟里,才能遇到相同肤色、说著相同语言的同乡。

男孩到了「那个国度」后,学会的第一个字,就是称自己为…

偷渡客。

当他学会这个字时,也沦落到贫民窟的世界里了。





男孩抱著许多果实,急忙地从海边跑来。据说它们只生长在海风和山风交会之处。

「在满月的夜晚味道最甜,吃吃看!」

男孩用破旧的上衣擦拭果实后,拿给凯姆。

「这个叫什麼?」

「很好笑喔,它叫『幸福果实』。」

「这名字很棒。」

凯姆咬了一口。它的外型跟「那个国度」的苹果很像,但小了点,不过甜度跟水份却更胜一筹。

「很好吃。」凯姆说。「是吗?那太好了。」男孩笑著说,但马上又低头叹了口气。

「我也好喜欢吃…不过,『那个国度』一定有很多比它更好吃的东西吧?」

凯姆没有回答,又咬了口「幸福果实」。

正如男孩所说的,那里的确有很多比「幸福果实」更美味的东西。

说得更精确点,应该是「曾经有」。

「那个国度」已经沦为战场。战争是从半年前开始的。

而男孩每晚看到的光雨,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





「那个国度」非常繁荣,只要有钱什麼都能得到,而且只要掌控权力,就能得到更多金钱。

力量就是正义。

财富就是美德。

不富有又不够强的人,只能从嘲笑虐待比自己更贫穷的人来获得快乐。

肤色和语言不同的岛民,成为「那个国度」的影子。

并非有光才有影子,

影子是为了凸显光的明亮而存在。

「那个国度」的人,都是这麼想的。

到了最后,他们的权力达到巅峰,

财富累积也到了极限。

只有继续扩大、继续膨胀下去才能满足欲望。

32 回复:失落的奥德赛-《千年之梦》全文本。有心的朋友泡上一杯茶,

强,还要更强;

富,还要更富。

於是「那个国度」的领袖对邻国伸出魔掌。





「就快开始了。」

男孩又凝视著海面笑著说:「海的那边就快下光雨了。」





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。「那个国度」的人民相信自己有压倒性的力量跟财富,要拿下邻国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
战事的确也如他们料想的那麼顺利,占领区每天不断地扩张,全国都陶醉在胜利的气氛中。

但周遭诸国逐渐站在邻国那一边。那当然,如果邻国战败了,接下来被攻击的目标可能就是自己。

「那个国度」的外交策略节节败退。那当然,有哪个国家会把这种蛮横的国家当友邦对待。

周遭诸国以邻国为中心组成联军,从四面八方围堵「那个国度」。

战事因此陷入胶著,部分地区的战斗不断地进攻、撤退、进攻、撤退,逐渐消耗「那个国度」的财富及力量。人民开始反战。军方为了消除疑虑,稳定民心,开始放出假情报。

「战局对我方有利!」

「我军再次重击敌军!」

但事实却是,联军慢慢取回失地,而且还攻入「那个国度」了。

「有勇无谋的敌军不敌我方,被全数歼灭!」

「吹奏凯歌之日不远了!」

不能停战,无法投降。相信只要有钱、有权就能获得一切的人们,终於知道化为乌有的恐怖。

联军加入了威力强大的帮手。在大陆北边觊觎的大国,为了取得最后胜利而加入战局,想彻底毁灭「那个国度」。

然而大国可没打算只消灭一个国家,它把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转而用来对付联军。历史又再度重演,大国击垮周遭诸国来扩张势力。

变得遍地焦土的「那个国度」不但失去领袖,还成了新战场。

居劣势的联军开始从其他大陆招募佣兵。

凯姆就是其中一位。

毫无胜算、无关正义的战事持续著。凯姆眼看佣兵部队即将全灭,动身前往港口。

男孩居住的小岛在战争中保持中立。因为这个岛太小,没有战力,也没有其他国家觊觎的财富。

可是,凯姆很清楚。

等战事扩大后,这个小岛大概会变成重要的军事据点。如果没有被占领成为基地或军港,就会被彻底摧毁,防止敌人利用。无论结果如何,这都是即将发生的事。晚则数周…快则两三天…

凯姆就是为了告诉岛民这件事而来的。他想利用明天早晨出航的船只,尽可能带许多岛民离开。

如果可以的话,他希望把所有小孩都送走。无辜孩童被夺去生命的残酷景象,他已经看得够多了。





「啊,你看!」

男孩指著海平面,「今晚又会下光雨了。」他高兴地大声说著。

夜空彼端布满白色光芒,强盛大国的军舰开始攻击敌军了。

男孩并不了解光雨到底是什麼。

就因为不知道,才会对眼前的光芒说:「好漂亮啊,真漂亮…」。

的确,从远方看去,所谓的光雨彷佛就像无数流星倾泻而下般的美丽。

如果只是从远方看的话…





轰地一声,天空突然爆出巨响。

轰、轰、轰!连续好几声。

「打雷吗?真讨厌,下雨的话,明天就不能出海打渔了。」

男孩耸耸肩地笑著说。

真是友善的男孩啊。

「大哥哥,你是旅人吗?」看见在海边的凯姆,男孩上前攀谈,两个人亲切地聊起天来。

真希望这男孩能搭上明早的第一班船。

「我差不多该回家了。大哥哥,你呢?」

「嗯…我打算睡在树底下。」

「到我家来吧,休息到明天早上也没关系!」

「谢谢,我想再看看海。不过明天就麻烦你带我四处逛逛。」

「我知道了!你要去找村长,对吧?我知道捷径喔,穿过森林就到了!」

见村长的目的,就是要说服他带大家离开小岛。如果动作快的话,应该还来得及救出大多数的人。

可是…

当男孩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沙子时,看著天空露出怪异的表情。

「奇怪,这声音不像打雷啊…」

轰然巨响不断持续著。

然后,越来越近…

凯姆惊讶地抬头一看,对男孩大叫:

「快躲到森林里!」

「咦?」

「快一点!」

话才刚说完,耳边就传来大炮的声音。

光雨,落下来了。

这里比凯姆想像中更早成为攻击目标。

「快过来!」凯姆抓起男孩的手,

现在只能逃到森林里了。

「大哥哥,等一下!」

男孩甩开凯姆的手,高兴地抬头看著夜空。

「那是光雨耶!它也下到我们的小岛了,好漂亮,好漂亮啊!」

他拔腿往沙滩跑去。然后…光雨落在他身上。





一晚的炮击,把小岛化为焦土。

岛民丝毫没查觉自己拥有的小小幸福,就突然被夺去生命。直到昨夜还活著的人,今早都丧生了。只留下一个人…长生不死的凯姆。

黎明的沙滩上,只剩下海潮声。

海洋彼岸的大陆,今天也是在枪林弹雨中吧?今晚也一样会落下光雨吧?

赞叹它美丽的男孩,再也无法睁开双眼欣赏了。

凯姆把男孩的尸体放上没被烧毁的小船。

还把成熟的「幸福果实」放在他胸前。男孩在前往天国的路上,一定很高兴有它能解渴。

小船浮在海上。

凯姆把小船推向大海,让它随著浪潮,离开岸边。

小船一晃一晃地,越漂越远了。

友善的男孩即使失去了生命,脸上还是带著微笑。这或许是上天所赐的礼物吧。

男孩也踏上旅程了。

凯姆祈祷,可千万别到了像「那个国度」的地方啊。

最好别漂到任何一个国家,

别到任何一个会落下光雨的地方。

但凯姆也知道,这世界并没有这种地方。

就是因为知道,凯姆不禁为男孩潸然泪下。

心中下起一场雨。

默默地下著冰冷、悲凄的雨。

舰队离开后的天空,却讽刺地湛蓝、宽阔及美丽。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九 克雷欧老爷爷的故事
克雷欧老爷爷是全国最出名的鞋匠,他做的鞋子像羽毛般轻盈,但却像钢一样坚韧,而且价格高出市场行情很多。不清楚他名声的人,一听到鞋子是平常要价的三倍,都会不敢置信地说:「哇!那个人做鞋应该只是玩票性质的吧?」当然不是。他从年轻时就开始拜师学艺,等技术纯熟后,再拜其他有名的鞋匠为师…转眼间,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为年轻时常客的孙子做鞋了。

他是个什麼鞋都能做的鞋匠,但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,就是旅行用的厚底鞋。

「只要穿过他的鞋子去旅行,就不会想再穿别人做的鞋子了。」

每个客人都这麼说。

「穿过他的鞋子吗?如果有的话,就会感觉到特别之处。只要穿上他的鞋子,不管多远都能一直走下去,让你想不停地旅行。到了目的地停下来时,还会觉得有点可惜呢。」

也有常客这麼说。

老爷爷是个话不多、也不和蔼的鞋匠,听了别人的赞美也不会有反应,只是静静地切开皮革,敲著木槌。

他就是这样的人,只有在客人上门订做新鞋时,脸上的表情才会稍稍和缓。

不,正确地说,他不是高兴有新订单,而是看到客人把穿旧的鞋子拿上门时,他就会非常高兴。只要看到鞋底磨损、皮革剥落的鞋子,他就会伸手爱怜地拿过来仔细端看,好像在说:「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…」常客都知道这点,所以不会丢弃旧鞋,也不会把鞋子上的脏污擦掉,而是把穿去旅行后变得破破旧旧、充满汗臭味的鞋子,直接交给老爷爷。

「它们都是我的化身。」

老爷爷边说,边小心地把旧鞋放进仓库里。

「它们代替我去旅行,我怎麼忍心因为它们破旧就丢掉了呢?」

对自己做鞋工夫相当有自信的克雷欧老爷爷,从来没穿过自己做的鞋。

想穿也不能穿。

他从小就失去膝盖以下的腿。

因为得到会伤害骨头的疾病,必须截肢才能保住性命。

他一生都在轮椅上度过,也从未离开过家乡。

所以他才说,鞋子是代替他去旅行。



「好久不见…」

克雷欧老爷爷背对刚进门的凯姆打招呼,但手却没停下来。就算不回头看,只要听脚步声,他就知道是哪个老顾客上门了。

「你去了沙漠吗?」

从脚步声就能听出鞋底磨损的情况,也听得出鞋子曾去过哪些地方。克雷欧老爷爷真是一流的鞋匠。

「这趟旅程很辛苦吧。」

凯姆苦笑著,在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。当鞋子快完工时,不完成手就不停下来。这就是老爷爷的坚持,每个熟客都知道。

「我的鞋有帮上忙吗?」

「嗯…帮了大忙。要不是穿你的鞋,可能没办法走完。」

「是吗?太好了。」

老爷爷用没啥大不了的语气说:「太好了。」没办法,他在工作时特别冷淡。想要看到他的笑脸,就得等他工作告一段落,凯姆把穿旧的鞋子交给他时才看得到。

「要订做新鞋?」

「嗯…」

「这次打算去哪?」

「大概会去北边。」

「海边?还是山上?」

「应该会沿著海岸走。」

「打仗吗?」

「…应该是。」

老爷爷轻轻地点头,表示「我知道了」后,就不再说话。

工作室里只有敲打木槌的声音。

好怀念啊,凯姆忍不住这麼想。

他不知道在这里订做了多少双鞋,甚至从这间工作室还没盖好前就来了。

凯姆是他资格最老的客人。换句话说,就是少数在不断持续的旅行中活下来的人。

老爷爷一边规律地敲著木鎚,一边对凯姆诉说老顾客的凋零。有人在旅途中病倒,也有人意外丧生,还有人死在战场上…

「只有鞋子回来,人没回来的话,实在会让人很难过。」

凯姆点点头,同意老爷爷的话。

「不久前,有个年轻人死了。我第一次帮他做鞋,最后却连鞋底都没有磨损。」

「是怎样的年轻人?」

「没什麼特别的。不顾父母的反对离开故乡,想到更繁荣的大城市去。」

「他怎麼有钱买你的鞋子?」

「父母买给他的。你不觉得可悲吗?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好不容易成人,却说要离开家。争执到最后,想说至少买双我的鞋送他…结果不到一个月,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回来。真是的!现在的父母宠孩子也要有个限度啊。」

「真的是太糟糕了!」他生气地说出这句话。

可是凯姆知道,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。为了哀悼在追求梦想途中丧命的年轻人,他正在赶制新鞋,想让躺在棺材里年轻人的最后一段旅程能走得顺遂。克雷欧老爷爷就是这样的人。

老爷爷又安静下来,继续敲著木槌。

他的背越来越驼。凯姆真的认识他好久了,可是只要想到跟他的交情也会有结束的一天,心里就不禁感到痛苦。



工作终於告一段落,老爷爷转过头来。

「凯姆,欢迎回来。」

老爷爷满脸皱纹,从正面更能感觉到他的苍老。

「你去哪里旅行了啊?」

「…沙漠。」

「我刚刚问过了吗?」

凯姆默默地摇头。老爷爷在工作结束后,只要注意力一分散,有时记忆就会变得模糊。

最近,老爷爷游荡在现实跟幻想间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人老了之后…就会死,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。每次凯姆结束一段长途旅行后,想到这一点,痛苦的感觉又会涌上心头。

「你这次又活了下来。」

被他这麼一说,凯姆只能苦笑。

「你忘了吗?我是不会死的。」

「喔?是这样子啊。」

「也不会老。所以你看,我是不是跟当初遇见你时一模一样?」

老爷爷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,「喔?是这样子啊。」但似乎又不太确定。

「是啊。老爷爷你那时还是个孩子,因为生病不得不截去双腿,难过得不停地哭泣。」

「喔?是…是这样啊。」

「你叫我『凯姆大哥』,还把我的旧鞋当玩具玩,记得吗?」

「当然记得。」

老爷爷斩钉截铁地说。是头脑突然变清楚了?还是因为记忆久远,反而印象深刻?

「鞋底磨破了,到处都是开口,沾满汗臭跟泥土味…别人看来像垃圾的旧鞋,却是我的宝物。只要用手指沾一下鞋上的灰尘,我就能想像它是从什麼地方来的…有趣,真的很有趣…」

那就是老爷爷选择当鞋匠的契机。

「一切都是托你的福。如果没遇见你,我大概会一辈子怨恨自己不良於行的命运,过著毫无意义的人生吧。可是现在不同,我很幸福。虽然我无法走出这里,但我的孩子们却能代替我到各地去。我的人生真的很幸福…」

「话说太多了。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。

「来,把我的孩子交给我吧!」於是凯姆把旧鞋交了出去。

老爷爷小心翼翼地抚摸著。

「你一直都在打仗吧?」

「…是有一阵子加入了佣兵部队。」

「嗯,我就知道,这鞋子有血的味道。你穿去旅行的鞋,回来后每双都是这样。」

「你生气了吗?」

「没有,只是很高兴你又平安回来了…如此而已。」

「等新鞋一做好,我就要马上出发了。」

「又要去打仗吗?」

「是啊…」

「那这次旅行结束后,还是要踏上下一段旅程?」

「也许吧…」

「要持续到什麼时候?」

凯姆只能苦笑,什麼也没回答。永远?他不想轻易说出这样的话,尤其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努力过生活的人面前。

「唉,当我没问。」老爷爷转过身去开始工作。

「要等三天,第四天早上你就可以出发了。」

「…我知道了。」

「我们下次什麼时候会再见面?」

「二、三年后吧…或许会更久。」

「是吗?如果是这样的话,这大概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双鞋子了。」

凯姆也这麼想,老爷爷应该撑不过三年了。凯姆希望自己预测错误,但生老病死是人的宿命,不是光靠希望就能摆脱的。也正因为如此,人的生命才会如此珍贵。而这个道理只有永远活著的人,才能真正了解。

「喂,凯姆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用做你新鞋的同一块皮革,再多做一双鞋,好吗?」

那是老爷爷给自己的鞋,准备放在棺材里,好让自己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。

「当然可以。」老爷爷又继续敲著木槌,但声音听来却比平时更寂寞、更难过。

「不过…就算我死了,希望你还是能回来这里,把旧鞋放在我的墓上。」

「我会的。」

「我没办法跟你说:我先走一步,到天国等你。」

「是啊…真可惜。」

「没有终点的旅程,到底是幸?还是不幸呢?」

大概是不幸吧…可是凯姆的回答被木槌声盖过,只有自己听得到。



克雷欧老爷爷的大限,就在凯姆离开不久后到来。

老爷爷没有亲人,只能葬在城镇外的墓地里,但他的孩子们守护在墓碑的四周。就如他生前的期望,老顾客都把旧鞋拿来,凯姆的鞋子也在其中。

墓碑上刻的字,在他生前就决定好了。

「当我做好鞋子时,总是会先对它们说这句话,然后再把鞋交给顾客。我也会对客人这麼说,可是,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…」

「所以…」

「我到天国的旅程,希望你们能用这句话来送我。」



经过了数十年,

熟识老爷爷的客人也一个个去世了。

现在还会来老爷爷坟上的,就只有凯姆了,但他穿的已经不是老爷爷所做的鞋。鞋子跟人一样,寿命也是很短暂的。

即使如此,每当凯姆开始新旅程时,总会来这个城镇,到老爷爷的墓前看看。

墓碑已经长满青苔,但刻在上面的字却还异常地清晰可见。

「一路顺风!」

虽然老爷爷总是粗鲁地说这句话,但其实心中蕴藏了无限的情感。


待续…
千年之梦 梦之八 遗容画家
就像今天这样。

他在码头旁的小屋快速地换上丧服后,双手拿著装画具的箱子,和装丧服的袋子,搭上顺流而下的船。

往下游二十公里的城镇,有个富有的老人家就要往生了。

「我在跟时间赛跑。」

他自称罗莎,苦笑著说:「如果不快点的话,脸的样子就会变了。」

「…变成怎样?」凯姆问道。



「我也说不上来。」

罗莎苦笑著说:「可是…」

「我很清楚从『今生』到『彼岸』是怎麼一回事。只要一到『彼岸』后,就没办法画了。如果硬要画,也画不出家属期望的感觉。」

罗莎的职业是遗容画家,专画死者的画像。

这个地区当时有制作死者脸部模型的习俗。无法雇用画家的贫穷人家,会在死者断气后,直接在他脸上涂颜料,再盖上布帛来拓印临终时的表情。也有人会用石膏来制作模型。但只有有钱人,才能雇用像罗莎这样的专业画家。这也意味人死后,还是有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可以计较。

「有的家庭甚至在我描绘遗容时,就开始争夺遗产。还曾经有遗孀把我的画拿到法院,证明自己的丈夫遭到毒杀。也有放高利贷的人在债主去世时马上进门讨债,还有人在临死前对妻子吐口水…那个妻子好像已经外遇很久了。」

罗莎不带一丝感情,轻描淡写地说著。

这是优秀的遗容画家必须具备的特质。

「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痛失亲人的家属身旁,打开素描簿,尽责地画下遗容。要是情绪被旁人左右,就画不好了。」

凯姆默默地点头。

他们唯一的交集,就是搭上同一艘船,坐在甲板上咖啡馆里的同一张桌子旁。罗莎还没说几句话,凯姆就注意到在他美丽的外表下,深藏著说不出的空虚。

「真正的画家,都瞧不起我们这种职业。」

「…为什麼?」

「因为我们靠死人赚钱,作画时又不带任何感情。说得也是,不管是绘画、雕刻、音乐或文学,各种形式的艺术都是以情感为出发点。没有感情的我们,只不过是画匠而已。」

这番话听起来不像自嘲,但也不是自夸。

只是把天经地义的事,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来罢了。

凯姆喝了口酒,罗莎则喝著漂了花瓣的茶。

船慢慢地驶向下游。

现在是春天。

雪融后,河流水量增加了,还有白色水鸟飞来停在河面上。



「真奇怪…」

罗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「我刚看到你的时候,还以为遇到同行了,所以才跟你攀谈…」

凯姆苦笑著。别说绘画知识了,他连一点艺术家的气质都没有。

或许是罗莎从午后独饮的凯姆侧脸上,看到他内心存在著与自己相同的空虚吧。
也可能是,罗莎感受到凯姆背后那个形影不离的「彼岸」阴影吧。

几天前,凯姆还在战场上。

他杀敌无数,也亲眼目睹许多同袍被敌人杀死。

但他的情绪却不受影响。

凯姆已经不再年轻了。

虽然外表没变,但其实他已经活了数百年。

罗莎才三十几岁,当遗容画家十年了,但在这一行仍是初生之犊。

「如果你不介意,我们可以多聊聊吗?」

凯姆默默地点头。「谢谢。」罗莎说,头一次率直地笑了出来。



遗容画家不能送终。当遗容画家被找来时,就代表有人已经进入濒死阶段。所以对人们来说,遗容画家是不吉利的。

守在临终者床边的亲友,会到别的房间小声地讨论:

「差不多该叫遗容画家过来了吧?」

「还早吧?」「可是还是先连络比较好。」大家压低声音,小心翼翼地讨论。

透过教会介绍来的遗容画家不能从正门进入,必须绕到后门,进到采光不良的房间,换上丧服,等待临终者的死亡通知。

最后,有人轻轻地敲门说:「请跟我来。」时,已经换好丧服的画家就要开始工作了。

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寿终正寝,遗容画家还必须描绘一些病死或因意外死去的年轻人。


遗容画家素描簿上的画像,记录的是人在跨越「今生」与「彼岸」间的界线时,微妙的那一刻。

然后再把素描绘制成油画,交给家属。但罗莎说,其实最真实的遗容,就是当初在素描簿上的画像。

「人刚往生时,房间里有种独特的气氛。就好像时间停滞住了,或者说,时间跟空气融合了…周围的哭泣声彷佛永无止境。只有在素描簿上动笔,让死者的脸逐渐成形时,才会感觉到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。」

「你看。」罗莎拿出一本厚厚的素描簿,里面有无数张死者的肖像画。这是他两年来完成的作品。

有的表情安详、有的苦闷抑郁,但每张脸都有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些脸孔的确不像沉睡的容颜,但又不是死亡的表情。他们好像还会睁开眼睛,却又像随时都可能会化为灰烬。不论男女,全都是跨越生死交界那一刻的脸庞。

「等到遗体变冷,或家属开始准备后事时,就来不及了。作画对象去世后,我们必须分秒必争。对我来说,这只是公事公办而已。」

「可是在家属眼中,我大概是个冷酷的女人吧。」罗莎苦笑著说。

凯姆静静地翻著素描簿。

「在战场上也是这样。」他原本想这麼说。在战场上没人有时间哀悼死去的同袍,与其花时间哭泣,不如快点完成自己的任务。如果不这麼做,下一个去「彼岸」的人,可能就是自己了。

素描簿的最后一页是张未完成的画。

那是个小女孩的脸。

只画了他的发型跟轮廓,还没有描绘其他细节。

凯姆疑惑地抬起头来,罗莎静静地说:

「这是我女儿。」

「…发生了什麼事?」

「遗容画家必须能平静地画出自己家人的遗容,才算是能独当一面。那当然,对别人的死亡可以平静以对,对自己的亲人却做不到,这是自私的行为。」

罗莎的女儿在两年前过世了。

这条小生命染上严重的流行性感冒,只活了三年。

「我女儿临终时,我握著他的手、哭喊著他的名字,拜托他不要死、快点活过来!」

医生摇摇头。罗莎松开紧握女儿的手,打开素描簿,噙著泪水拿起铅笔,画起女儿的模样。

「可是…我办不到。我的眼泪不停地落下,不管怎麼擦都没用。我就是画不下去…」

凯姆又看了一次素描簿。

白纸上有一点一点的水渍痕迹,应该是泪水吧。

「我不配当遗容画家吧?」

罗莎笑著把目光移到河面上说:「可是,」

「如果有人问我,身为画家,最想留下哪一幅作品的话…我会选这幅。」
汽笛发出一声巨响。

被汽笛声惊吓到的水鸟,飞离河面。

凯姆阖上素描簿,把它还给罗莎。

他想称赞罗莎的作品,但没说出口。凯姆觉得这种称赞对罗莎的工作、罗莎本人,以及罗莎的女儿来说,是很失礼的事。

「抱歉,我太多话了。」

罗莎站起来,再次端详凯姆的脸。

「可是,我真的觉得…你有同行的气质啊。」

凯姆摇头苦笑了一下。「对不起,我说了奇怪的话。」罗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「我这麼说,可能会让你感觉不大舒服。不过如果哪天你需要遗容画家的话,欢迎来找我。」

凯姆又苦笑了一下。

「很抱歉…我没有家人。」

「是吗?如果是你自己需要的话,也可以喔。」

罗莎呵呵笑地离开了。他的右手拿著画具,左手提著装丧服的袋子。

可惜凯姆没有机会请罗莎帮忙,因为他还不会到「彼岸」去,或者说,他根本去不了。

在这永无止境的人生旅途上,到底还要看尽多少死亡呢?

汽笛又响了。

船的速度慢了下来,往岸边靠去。

码头越来越近。

凯姆下船后,又要开始他的旅程。

漫长的旅程。

下一个战场,就在那座遥远的山岳后方。


(完)
千年之梦 梦之七
那个广阔的草原上,总是吹著强劲的风。
也许是因为地形的关系,不论任何季节、任何时间,风都一直由东向西吹。
从太阳升起的地平线,吹向太阳落下的另一端地平线。
草原上的灌木丛一年四季、无时无刻都被风吹著,结果全都以洽到好处的角度向西边倾倒。因为风势强劲的关系,草原的草通常不会长太高,不过即使是贴地生长的草类,也全都倒向西边。
草原上有一条工商队跟游牧民族行走的道路,但他们不会「来回」通过这条路。横越草原的人为了加快前进的速度,通常选择由东向西顺风而行。而由西向东走的人,通常会选择绕道南边的山脉。虽然是绕路,但是会比在草原上逆风前进还早到达目的地。
草原上的路被称为「风之大河」。就像河流不会改变流向一样,从古至今,甚至到了未来,行经草原的人都不会改变由东向西的行走方向。人们的脚步出现在东边的地平线上,消失在西边太阳落下之处,永远不会有对向而来的人跟自己擦身而过。
除了极少数的例外...
女孩第一次跟凯姆在「风之大河」擦身而过时,还只是个婴儿。
「那麼,奶奶当时还活著罗?」
女孩天真地问著。「是啊,你奶奶很慈祥呢。」凯姆笑著回答。
「奶奶...」
少女回头看著来时路,指著远方连绵的丘陵。
「奶奶的旅程跨越了七座山丘呢。」
「七个算多吗?」
「嗯。因为他活了很久,大多数人只跨越了五个山丘后就去世了。而活著的人会帮忙挖一个小小的坟墓,将他埋葬在旅程的终点处,然后继续旅行...」
女孩指著脚下的地面说:
「我现在到这里了。」
他骄傲地笑著。这个女孩和家人虔诚信仰的宗教,促使他们一生都必须逆著「风之大河」的风向前往东方前进,寻找大河的源头。
大家称那个宗教的信徒为「逆风而行的人」
这个称呼综合著畏惧、怜悯,以及一丝轻蔑和厌恶等复杂的意义。
「逆风而行的人」没有世俗欲望,生命的意义就是不断持续往东边前进。他们的孩子在旅途中诞生、信徒们就在旅途中一边养育孩子,一边持续往东走,只有在年老力衰后,才会结束旅行。老一辈的人虽然终止了旅程,但整个家族的旅程不会结束,他们的孩子、孙子、曾孙...将永无止境地传承这种理念。
这个女孩的家族旅程,开始於他那已经去世的奶奶。当年,他的奶奶带著与女孩目前年纪相当的儿子,从「风之大河」的西端出发。
「逆风而行的人」并非一年到头都走个不停。从秋末到春初,也就是风特别强劲的时期。他们会留在驿站或城镇里打零工,做点当地人不愿意做的粗活来赚钱讨生活。有人就这样留下来,但也有人一到春天就带著当地居民离开,继续旅程。

例如,冬天时与「逆风而行的人」陷入热恋的人。
例如,憧憬旅行生活的少年。
例如,厌倦城镇生活的人。
这些人一到春天,就跟著「逆风而行的人」一起逆风而行。

这就是为什麼城里的人对於「逆风而行的人」有著复杂的情绪。
女孩的母亲就是在中途加入的。或许过了几年后,女孩也会在某个地方停留时陷入热恋,然后选择留下来,或是邀请恋人一起旅行...不过这些事,女孩应该都还没想到吧。
「该走了。」
女孩的父亲大声呼喊,休息时间结束了。
女孩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说:「抱歉,我还想多跟你聊聊,可是我们得在下雪前赶到下个城镇。」
女孩的脸颊被风吹的发红,嘴唇也乾裂了。
「祝你一路顺风!」但他天真爽朗的笑脸却是如此美丽,
彷佛从未怀疑过生命的意义。
「我们还会再见面吗?」
「或许吧...」
凯姆也对女孩微笑,但却不是像女孩那样天真的笑容。他是个佣兵,正顺著「风之大河」往西走,前往比大河尾端更西边的战场。等西边的战争结束后,东边又会有新的战争吧。这是漫长的旅途,又苦闷又没有意义。旅途中总有一天会和女孩重逢,但那时凯姆的笑脸,想必会比现在更阴暗无力吧。
少女重复唱著一首短歌,当作离别的礼物。
风从哪里来?
风从哪里来?
是生命的源头?
还是生命的尽头?
「再见。」女孩离开了。
他压低身子迈开步伐,一步步向前走,长长的发丝在风中飞扬。


凯姆再见到女孩时,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。
那是春天,草原上开著可爱的小白花。
女孩已经是驿站里修补衣物鞋子师傅的妻子。
「我已经在这里三年了。」
女孩充满爱意地抚摸隆起的肚子。他再过几天就要生了,女孩即将成为母亲。
「你的父母呢?」
凯姆问道。女孩耸耸肩,望著东方说:「继续旅行啊...」
「只有我留在这里。」

为什麼?但凯姆没有问出口。
有人继续旅行,但也有人留下来,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。女孩脸上浮现的幸福笑容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
「不过...」
女孩疑惑地看著凯姆说:「你的样子怎麼跟之前一样,完全没变啊?」
对活了千年的凯姆来说,十年的光阴不过就像是季节转换罢了。
「原来也是有这样的人啊...」
凯姆苦笑著说:「这世界也有永远不会老的人啊。」
看著这女孩由小婴儿长大成人即将成为人母,不禁让凯姆再次思考,
拥有没有止境的生命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?

凯姆费了一番唇舌,终於让女孩明白,女孩点头说:「既然如此...」
「你应该到风的源头看看。你这种人最适合当『逆风而行的人』吧?」
或许吧。
以人类短暂的生命而言,在「风之大河」逆风而行,寻找风之源头的旅程,实在是太漫长了。

凯姆轻轻地摇头。
「我没资格。」
「是吗?可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『逆风而行的人』啊?
只要你想看看风的源头就行了。」
「只是好像还有人亲眼看过。」少女有点落寞地笑了。

风的源头...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。即使真的走到「风之大河」东边的那一端,也只会发现那里有的是永远吹个不停的风。
除了东风,还有西风、北风、南风...永不停歇、永无止境。生命有限的人类,偏偏走上没有终点的旅程。这可能算是最惨烈的悲剧;不过由另一个角度来看,或许也可以说是永远的喜剧。可是凯姆知道,即使是这样,这个旅途仍是充满意义的。



「你呢?」凯姆问,「不打算继续旅行了吗?」
女孩手抚著隆起的肚子,沉默了一会儿,回答说:
「这个嘛...我的心分成两部份,一部分想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;
可是另一部分却也想去看看风的源头。」


是什麼诱因让他们想要重返旅途呢?
大部分「逆风而行的人」都表示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总是会在某天突然抛下一切,再度开始旅程。
不是每个重返旅途的人都是受到「逆风而行的人」的邀请...
也有人突然间就独自踏上旅途。
「逆风而行的人」所信奉的宗教教义,使得每个信徒内心底都渴望永无止境的旅途,只是有些人没有真正意识到而已。
这种渴望隐藏在记忆与内心深处,
一旦这种渴望因为某种契机而被激发,
他就再度成为「逆风而行的人」。

「你的内心深处
也藏有这种欲望喔。」
「是吗...」
「嗯,绝对没错。」
女孩毫不迟疑的坚定眼神,就跟上次见面时一样。
女孩指著自己的胸口说。
「我的那种渴望...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失。」
「可是,你现在很幸福吧?」
「嗯,那当然。」
「你真的认为自己哪天会抛下幸福,继续旅行吗?」
女孩温柔地笑著,一句话也没说。

漫长的岁月又流逝了。
每个人都渴望永无止尽的旅程...凯姆总是在无意间想起女孩说的这句话。
但对凯姆而言,长生不死就是永无止境的旅途。
他在旅途中见过无数死亡及诞生,人类的生命真是太短暂、太脆弱了。
一旦他思及这个问题,总是深刻感受其实生命有限的人类,
才是真正适合「永恒」这样的字眼。

多年后,当凯姆再度踏上「风之大河」时,凑巧碰到一场「逆风而行的人」的葬礼。
「先生、先生。」
一位穿著丧服的男孩,拿著野花交给路过的人说:
「请为走过漫长旅途的伟大灵魂献上一束花吧!」
凯姆接下花,问男孩说:
「去世的是你的家人吗?」
「嗯,是我奶奶。」
男孩点点头。这个男孩,看起来有点眼熟。
棺材里的老婆婆...没错,一定就是那个女孩。


「奶奶一直都在旅行。我爸爸还很小的时候,奶奶就带著他一起出发,一路从比那个山丘还要远的山丘走过来喔!」
女孩果然还是继续旅行了。
他终究还是带著孩子离开幸福的生活,踏上了永无止境的旅程。
女孩把自己那股朝著风的源头前进的信念,传承给自己的后代子孙。
一代代的子孙,朝著没有终点的地方前进...
这也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旅程吧。

是悲剧?
还是喜剧?
也许眼前躺在棺材里的老婆婆脸上幸福的微笑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凯姆把花朵放在老婆婆的脚边。
一同旅行的家人为他唱起歌。

风从哪里来?
风从哪里来?
是生命的源头?
还是生命的尽头?

风不停地吹著...
吹过广阔的草原。
凯姆慢慢迈开脚步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旅途。
「一路顺风!」
男孩笑著挥手。他那红红的脸颊,就跟当年的女孩一样。


(完)
千年之梦 梦之六
市场里的人都很不喜欢小女孩。
她未满十岁,脸上还稚气未脱,但在市场开店的大人却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。
理由很简单,
她很爱说谎。
「叔叔、叔叔!我看到你家有小偷!」「大婶,不好了!你店里的东西都从架子上掉下来了!」「大家没听旅行的人说吗?有山贼打算来抢劫市场!」
虽然只是无伤大雅的谎话,但是她却故意一而再,再而三地反覆扯著谎,大家很快就厌烦了,也越来越生气。

「你最好小心点。」
蔬果店的老板娘对凯姆说著。
「现在市场里已经没人会再被她骗了,所以她就把目标转到像你这样的新面孔身上。你很有可能会被她盯上喔。」
的确可能如此。
凯姆几天前才刚到这里,今天开始在市场工作。
「那孩子的父母呢?」
凯姆边问,边卸下车上的蔬菜。
老板娘皱起眉头,叹了口气摇头说:
「她啊...没有父母照顾。」
「过世了吗。」
「母亲是在四、五年前走的。原本是连感冒都没得过的人,可是有天却突然倒下,就再也没起来了。」
「...父亲呢?」
老板娘叹了一口更长的气说:「出去赚钱了。」
小女孩的父母原本在市场里开杂货店,但平日的进货、买卖等琐碎之事,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处理。
所以母亲过世后,店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差,最后只能顶让给别人。父亲为了偿还债务只好远离家乡,到首都去找更赚钱的工作。
她走的时候说:「半年后就回来。」可是到现在已经一年了。起先还会偶尔寄信给交情不错的裁缝店老板,但现在已经半年没消息了。

「那麼小的孩子,独自一人等父亲回来...实在是很可怜...」
小女孩目前住在市场的公共仓库里。
「原本大家都说在她父亲回来之前,要帮忙照顾那孩子,说起来大家就好像是她的代理父母吧。」
果然没错,凯姆点点头。不只是眼前这个很有人情味的老板娘,市场里的人虽然不是很有钱,但都很正直、善良,否则怎麼会雇用他这个外地来的陌生人。

「可是连半年都不到...大家就受不了了。她在母亲过世前是个很乖巧可爱的孩子,可是现在竟然变得那麼爱骗人,一点都不讨人喜欢。我们觉得她很可怜,所以轮流拿东西给她吃,也会把旧衣服送给她穿。可是,她却不断地对大人说谎,让大家都受不了。真不知道为什麼会变成这样...」
「她是不是因为寂寞才这样呢?」
凯姆才说完,老板娘就耸耸肩苦笑著说:
「好啦,好啦,工作吧,可别偷懒唷。」
然后就进去店里头了。

当凯姆在店外面把卸下的蔬菜分类时,听到有人从背后叫他。
「大哥哥,你是新来的吗?」
就是那个小女孩。
「嗯...」
「你不是这里的人,对吧?」
「...不是。」
「那你在这里工作时,会住在店里面吗?」
「暂时会住在这里。」
「那麼,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喔。」

果然来了。凯姆没停下手边的工作,回问说:「什麼事?」
「我跟你说,这个市场有鬼喔。市场里的人怕传出去不好听,所以都不说。可是真的有喔,我常看到。」
「真的吗?」凯姆故意惊讶地说。


凯姆并不打算骂她说谎,反而想陪她说说话。活了那麼长的岁月,看过许多失去父母,或被父母抛弃的孩子,那种被遗弃在这广大世界中自生自灭的悲哀与寂寞,在永恒时光中独自流浪的凯姆最能体会。

「你说的...是怎样的鬼?」
「是女的,而且我知道它是谁。」
小女孩说,那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。
那个母亲的独生女因传染病而死亡,当母亲的因为担心女儿黄泉路上没有人照顾,因此也选择死亡,追随女儿的脚步而去。不过现在却听说她的鬼魂每天晚上都出现在市场里寻找女儿。

「好可怜,为了想跟女儿在一起,所以自杀死了,可是却没在那个世界找到女儿,只好回到这里继续寻找,而且还不停地呼唤,你在哪里?快点跟妈妈一起走吧...」
小女孩的口气非常认真。
「很可怜吧?」而且眼角还泛著泪水。
就是因为泪水,才让凯姆确定这是谎话。
就算蔬果店的老板娘没提醒她,不过只要知道小女孩身世的人,都会知道她在说谎。

「为什麼她找不到女儿?」
凯姆边问,边把成熟的葡萄小心地放进木箱里。
「咦?」
小女孩的表情变得讶异。
「既然不在那个世界,也不在这个世界...那死去的女儿到底在哪里?」

凯姆没有要逼问小女孩的意思。
把悲伤的谎言当真反而会比较轻松。
但对於失去母亲、被父亲抛弃的小女孩而言,
她的孤独可不是一个谎言就能摆脱的,
所以她必须不断地说谎。

「你这样说也有道理。」小女孩镇定地笑著说:
「说得也是,那孩子到底去哪里了呢...」
就在这里吧...凯姆有股冲动,想指著小女孩这麼说。可是话还没说出口,小女孩就笑著说:
「你是头一个有这种疑问的人耶。大哥哥,你跟别人不太一样喔。」
「...是吗?」
「嗯,不一样。」
用力点头的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,「我们好像会变成好朋友喔。」
凯姆也默默地对她微笑。
就在这时候,小女孩注意到老板娘正从店里走出来,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。
当她走到前面转角即将转弯之前,还回头对凯姆挥手再见。
这个说话像大人似的小女孩,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孩子。

从那天起,小女孩都会趁蔬果店老板娘不注意时,一天来找凯姆好几次。
但还是不停地说谎。

「昨天晚上,我跟妈妈一起烤饼乾喔。我本来想送一点给你,可是因为太好吃了,全都被我吃光了。」「我还是婴儿的时候,曾被山贼抓去过。结果爸爸赶来救我,还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,我就得救了。」「我家?就是山脚下那栋白色的房子。你是从外地来的,所以可能不知道,那可是全镇最大的房子喔。」「你没有家人吗?只有你一个人吗?好可怜喔,如果我的幸福能分一点给你就好了...」

虽然是谎言,却令人感到悲伤。
全都是小女孩无法对市场里、那些知道她身世的人说出口的悲伤、寂寞的谎言...
每次讲完后,小女孩总是严肃地说:
「刚才的话,不能跟蔬果店的老板娘说喔!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。」
当然,凯姆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每当老板娘她们几个大人凑在一起在说小女孩的坏话时,凯姆就静静地走开。

谎言跟坏话是很奇怪的东西,不是因为有人说出口就存在,而是必须有聆听、帮腔附和的人,才能存在。
真正孤独的人,没有办法说别人的坏话。
也没办法说谎。
而小女孩也因为有了说谎的对象,才没有陷入真正的孤独当中。凯姆为了帮她守住这个小小的幸福,所以选择静静地聆听谎言。

有一天,
小女孩又来到蔬果店,但这次她先确定老板娘跟四周的人没有在注意她们之后,才跟凯姆说话。
「喂,大哥哥...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?」
凯姆边把车上的蔬果卸下来,边回答:「不会。」
「存够钱后就离开吗?」
「...大概吧。」
「还没存够吗?」
凯姆回头苦笑著说:「只存了一点点。」
凯姆撒了个小谎。其实他的旅费很充足,并不是因为缺钱才来打工的。
他只是因为还没找到下一个目的地,才会暂时留在这里。他的旅行没有终点,也永远不会结束。
智者说,人需要梦想及目标。那是因为人的生命有限,才必须靠著实现梦想与目标来让生命发光。那麼,对长生不死的人来说,该靠什麼样的梦想和目标活下去呢?
凯姆并不急著继续旅行。不,应该说急不起来,因为他的旅行根本就没有目的地。这种漫无目标的漂泊日子,早就不能称为旅行了。

「要是我的话,只要存够两三天份的钱就会离开。」
凯姆只是默默地苦笑著。
如果老实地对小女孩说,我是因为你才留下来的,不知道她脸上会出现什麼表情。凯姆脑中突然浮现不应该但却真实发生的事情...因为扮演聆听小女孩说谎的角色,所以凯姆总算暂时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义。正当凯姆有这一层深刻体认的同时...
小女孩看了看周围,小声地说:
「大哥哥,如果你想早点离开,我有好方法喔。」
「...好方法?」
「偷溜进裁缝店里偷钱啊。店里头的架子上有个小壶,里面有很多钱。」
「...你是叫我去偷东西?」
「嗯。」
小女孩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著凯姆。她接著用很认真的口气说:
「如果裁缝店遭小偷,那也是应该的!」
小女孩说,壶里面的钱是老板靠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。
「我认识一个可怜的女孩。她妈妈死了,爸爸离开家乡去首都赚钱,留下女孩一个人单独在家乡。爸爸说半年后就会回来接她,可是却一直没有音讯。」
又是悲伤的谎言。

凯姆冷静地说:「这件事跟裁缝店的老板有什麼关系?」
「有啊,很有关系!事实上,女孩的爸爸一直都有寄钱回来,希望能让留在镇上的女儿过好一点的生活。也有写信回来,说已经在首都找到好工作了,希望女儿快点去首都跟她团聚。可是她爸爸的工作实在太忙了,没办法来接她,所以只好寄旅费回来,要那位女孩前去跟她团聚。可是,信跟钱都没有送到那个女孩手上...你知道为什麼吗?」

凯姆还没回答,小女孩就先开口说:
「她的爸爸跟本不应该把钱寄给裁缝店老板,因为寄回来的信跟钱,都被老板私下藏起来了。」
凯姆把眼光移开。
小女孩为了圆一个谎,又撒了一个更大的谎,
而且这个谎言还伤害到别人。
这比什麼都还要悲哀。
小女孩又说:「裁缝店后门的锁已经坏掉了。」
然后没等凯姆回答就走了。

「大婶!不好了!」
小女孩隔天早上冲进蔬果店。
不是对凯姆,而是直接对老板娘说:
『裁缝店昨天晚上遭小偷了!」
小女孩说,她在深夜空荡荡的市场里,看到几个小偷溜进蔬果店附近的裁缝店里。
「是吗?真是糟糕啊。」
老板娘一边苦笑,一边敷衍地回应小女孩的话。
「真的啦!我真的看到了!」
「...我告诉你,到现在为止,我一直都忍耐著听你不断说谎,但我受够了。像你这样爱说谎的孩子,长大后大概会变成小偷或骗子吧。我正忙著准备开店,你去别的地方吧!」

就在这时候...
路上有人大喊:「快来人啊!」原来是脸色铁青的裁缝店老板在路上大叫。
「有...有小偷啊!我的钱被偷走了!」
正当大夥儿一阵骚动的同时,小女孩一溜烟地不见了。

小偷事件在市场引起一阵骚动。
无庸置疑地,小女孩这回并没有说谎。
可是,大家根据小女孩说的话,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。
「喂...该不会,钱就是那孩子偷的吧?」
有人这麼一说,旁人也开始附和:「我也这麼觉得。」「会不会是自导自演?」「如果是她的话,的确有可能。」

「我们快去抓她。不论任何方法,即使得使用粗暴的手段,也要把话问清楚。」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有几个人去仓库,其她几个则在市场里搜寻。
「她不见了!」
「也不在仓库里!」
「她拿钱跑了!」
去搜寻的人一一回报。
这时候,凯姆终於明白了。
这个爱说谎的可怜小女孩,终於说了一次真话。

「她应该还没走远!」「是啊,还来得及追上!」「那个小偷!要给她好看!」
愤怒得群众说:「是啊,要好好教训她!」「竟敢辜负我们的好意,不可原谅!」
凯姆挡住几个正想冲出去的男人。

「走开!别碍事!」
将近十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怒视著凯姆。如果真的动起手来,凯姆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们全都打倒。
但凯姆却没有这麼做,只是把装著金子的皮袋丢给她们。
「偷来的钱都在这里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抱歉...钱是我偷的。」
大家困惑的声音瞬间变成怒吼。

「随便你们处置吧,我已经觉悟了。」
凯姆高举著双手不抵抗。
「你到底在干什麼啊!」
蔬果店老板娘挤过人墙,来到人群的最前面,生气地说。
「我需要钱,如此而已。」
「...你是在袒护她吧!」
女人的直觉果然很敏锐。
凯姆苦笑地想著,转身对裁缝店老板说:
「你把钱放在架子上的小壶里,对吧?」
老板用力地点头说:「没错,就是她!我把钱都放在里头,果然就是她偷的!」
「...里头应该不只有钱吧?」
「你在说什麼啊?」
「还有信,那个女孩子的父亲寄来的信。」
「你...你说谎!开什麼玩笑!」
「可是,真的有。」
「才没有!怎麼可能!信全都被我丢掉了...」
老板惊觉自己说错话,赶紧用手捂住嘴巴。
但已经太迟了。
蔬果店老板娘斜眼瞪著她说:
「等一下,你刚刚说什麼?」
「阿...没...没有...」
「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!」
现在,裁缝店老板变成众矢之的了。


几天后,小女孩寄信回来了。
信封上的收件人是这麼写的:「给蔬果店老板娘跟住在二楼的大哥哥」。
信里面写著,她已经平安地在首都找到父亲了。
凯姆不知道信上说的是真是假。
首都比这个镇大上好几倍,小女孩如果不知道父亲的地址和工作地点,是很难找到人的。
可是...
信上写著「我现在很幸福喔。」
凯姆决定要相信小女孩的这句话。

人类,是唯一会说谎的生物。
为了陷害别人而说谎、为了让自己得到好处而说谎,还有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寂寞悲伤的侵蚀而说谎...
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谎言,很多纷争与误解都会消失吧。
不过或许就因为这世上真实与谎言掺半,人们才能够学会如何「信任」。

读完信的凯姆,回头看著老板娘。
正专注看著信得老板娘,一发觉凯姆的视线,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。
「真是败给她了!竟然写『我永远不会忘记老板娘跟市场其她人的恩情...』那孩子真是的,一直到最后都还要说谎...」
一抹带著泪水的笑容跃上老板娘的脸上。
千年之梦 梦之五
男孩失去了笑容。
「才没有咧!」他当场反驳。
「哪有!凯姆你看,我不是在笑吗?」
男孩嘴角上扬,露出与褐色肌肤相榇的雪白牙齿。
「如果这不叫笑容的话,那什麼才是笑容呢?」
凯姆点点头,拍拍男孩的肩膀,表示知道了。
「你仔细看,我的确是在笑吧?」
「嗯...的确是在笑。」
「凯姆,先别管我的事,快跟我来吧!」

男孩的个性很亲切。
凯姆被镇民称为「陌生的旅人」,大家都敬而远之,只有男孩几乎是立刻就跟凯姆成为朋友。
但男孩并不是为了寂寞想要找玩伴,才跟年长的凯姆做朋友。

他带著凯姆来到镇上的一家酒馆门口。「不好意思,又要麻烦你了。」
可能是因为听到门外男孩的声音,店里酒醉的男人开始怒吼。
今天似乎比昨天醉得更厉害了。
凯姆叹了口气走进酒馆。
高脚椅上的男人,就是男孩的父亲。
今天也是白天就喝得不省人事。来接父亲回家的儿子,用悲伤的眼神看著他。

「好了,我们走吧。」
凯姆搀扶著他,静静地收拾酒瓶。
可是男孩的父亲用力甩开凯姆的手,身体倒向吧台说:
「我最讨厌像你这种人!」
「我知道...可是,你该回家了。」
「我就是不要!凯姆,像你这样到处流浪的人...我最、最、最讨厌了...」

每次喝醉后他总是重复同样的话。
千篇一律地诅咒路过的旅者,或是对著看起来像要出远门的人发酒疯,最后就倒在马路上睡觉。而男孩的幼小的身躯,根本无法把烂醉如泥的父亲带回家。
所以...
今天也得藉著凯姆的帮忙,才能把醉得快从高脚椅上跌下来的父亲搀扶回家。

男孩用充满哀伤、愤怒跟怜悯的眼神看著父亲,但当他的目光与凯姆相对时,满是歉意的眼神彷佛在说「又麻烦你了...」
不过凯姆早就习惯了,因为男孩的父亲每天都会喝醉。不知不觉中,父子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已经过一年了。
「没办法...」
男孩像是说服自己般苦笑著说:「爸爸也是受害者啊!」紧接著又加了一句:「我又何尝不是呢...」
凯姆扶著男孩的父亲笑著说:「至少你不会喝个烂醉。」
这时,男孩抬起胸膛说:
「在这种时候,小孩比大人坚强多了。」
你说得对,凯姆用笑容表达赞同之意。
那当然,男孩对凯姆笑回去。
再过去这一年里,年仅十岁的男孩脸上最常见的表情竟然是这种充满苦涩的笑容。

男孩的母亲...也就是他父亲的妻子,在一年前离家出走。
只因为爱上一个四处旅行的商人,就狠心地抛夫弃子一走了之。

「妈妈当时的生活很乏味。」
男孩冷静地看待母亲外遇的事,「他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,就在无法再忍受下去的时候...他遇到了那个男人。」
有些事情只适合用平淡的语气诉说,男孩只有十岁就明白这个道理了。

他的父亲从小生长在这个小镇,长大成人后在镇公所里工作。虽然称不上优秀,但这份工作也不需要特别优秀、伶牙俐齿的人,只要默默听从命令、够勤快就行了。所以男孩的父亲也就一路平平顺顺地过生活。
「爸爸认为那种生活很『平顺』,可是妈妈却认为应该是『乏味』,而且一点乐趣也没有。」
所以...
男孩的母亲被商人口中跋山涉水、冒险犯难的生活吸引住了。
「爸爸对妈妈说这是个骗局,那个商人只是想要他的钱而已,可是妈妈听不进去。我想那时,妈妈的心理已经完全没有顾虑到我们了。」
「人家说『爱情是盲目的』,应该就是这种情形吧。」男孩用毫不在意的口气叙述自己的家庭悲剧,然后耸耸肩,像个大人似地冷笑了一声。

凯姆什麼也没说。虽然对小孩子就应该要有小孩子样...
但这种话对於失去母爱的孩子来说,又有什麼意义呢?
就算凯姆真的对男孩麼说,男孩也一定会苦笑著说:
「在这种时候,小孩比大人坚强多了。」

男孩的父亲很讨厌儿子那小大人般的口气。
「我儿子变得一点都不可爱,也瞧不起我,打从心底嘲笑我这个连老婆都不不好,让他跟别人跑的父亲。」
类似这样的心结在他喝醉时显得特别严重。
於是,父亲对儿子的苛责比关爱多,有时甚至会出手打他耳光。还好父亲因为烂醉如泥,总是出手不准,,所以男孩可以轻易躲过巴掌。而最后的结局,就是当父亲的总是随意倒在地上就睡著了。
虽然父亲总是烂醉如泥,但也会有突然正经地询问凯姆的时候:
「喂,凯姆...你一直都在旅行吗?」
「嗯...」
「旅行真的那麼有趣吗?到不认识的地方、遇见不认识的人,那种滋味真的会好到...让人甘愿舍弃现有的一切吗?」
他已经问过好几次了,
但凯姆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。
「有时候很有趣,但也有不快乐的时候。」要不然还能怎麼回答?

「凯姆...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,我的父亲也是,祖父、曾祖父通通都是,全都是生、长在这里,到最后也死在这里。我太太的家族也是,从好几代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扎根了。既然如此...为什麼他要走?是对於现有状况有什麼不满,还是嫌我能够提供的东西不够多?才会抛下我跟儿子。」
凯姆只能无言地微笑。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解释为什麼人会被未知的旅程吸引。即使再多的解释,不了解的人就是不了解。而男孩的父亲...就属於那种绝对不会了解的人。
所以,他只好日复一日把自己灌得烂醉。
「我好害怕...说不定我儿子有天也会离开我,离开这里...尤其是当他故作成熟地说话时,让我更担心...」

母亲回来了。
积蓄全被那个男人拿光,没钱了之后就惨遭抛弃。最后身心俱疲,能回去的地方,就只剩这个曾经被他舍弃的家。
母亲从邻镇寄回来一封信,但男孩的父亲醉眼朦胧地读了很几次之后,嘲笑地说:「真是丢脸的女人。」
他当著凯姆的面把信撕得粉碎,不打算让儿子知道。

「你打算怎麼办?」
凯姆把事情全跟男孩说了。
「不管你有什麼打算,我都会尽力帮忙。」
「打算?譬如说?」
少年带著一贯的笑容问著。
「如果你想离开这里...我可以提供一点金钱上得帮助。」
凯姆是认真的。

他父亲并不打算原谅妻子。如果妻子真的出现,他说不定还会面带胜利、嘲讽的笑容,把妻子赶走。
但是,如果无处可去的母亲真的再度离开,父亲必定又会开始酗酒、怨恨妻子的不忠、哀叹命运的悲惨,然后对旁人发酒疯,儿子眼中的父亲,全都是这位父亲最难堪的一面。
凯姆旅行过很多地方,看过很多人,所以他很了解,男孩的父亲就是那种软弱的人。

「如果你想跟母亲去别的城镇一起生活,或是想要一个人离开,我也可以帮你找工作。」
无论如何,都比起跟他父亲一起生活好多了...
凯姆如此深信著。
可是男孩看著凯姆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,好奇问:
「凯姆都是一个人旅行,对吧?」
「嗯...」
「一直都是一个人吗?」
「有时候是一个人,有时候不是。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
男孩微微地点头,带著成年人才有的寂寞笑容说:
「你还是不明白,对吧?」
「你说什麼?」
「你一路走来,却连最重要的事都不了解。」
寂寞的笑容里又渗著苦涩。

凯姆三天后才明白男孩当时说的话是什麼意思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拖著疲惫的脚步,
从街道转进市场里。
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地纷纷往后退,远远地看著他。
男孩的母亲回来了。

母亲被人群围绕著,但因为大家都不想靠近他,所以在他的四周圈出一块空地。
男孩挤过人群,进入母亲与人群之间的那块空地。
当母亲看到儿子时,忘却了旅行的疲惫,脸上露出笑容。
男孩一步、两步,怯生生地靠近。
起先有点迟疑,但跨出第三部后就开始跑过去...紧紧抱住他的母亲。
男孩边笑边哭,这还是凯姆头一次看到他真正灿烂的笑容。
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...」
母亲一边哭,一边道歉。
他把儿子抱在胸前,又哭又笑地说:「你长大了!」
「我哪里也不去了...妈妈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...」

就在这时候,人群起了一阵骚动,
大家都往酒馆的方向看去。

父亲出现了。因为喝醉酒,步履不稳地走向母子两人。
他瞪著妻子。
男孩转身档在两人之间,想要保护母亲。
「爸爸,不要!」
男孩大叫:「妈妈已经回来,这样就够了吧?爸爸,你就原谅他吧!」他声泪俱下地说著。
父亲没有反应。
只是冷冷地瞪著母子两人。但突然间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,张开双手...
一把抱住他们。
分隔两地的家人,总算又团聚了。
「爸爸,好痛喔!你抱的太紧了啦...」
男孩边哭边笑著说。
母亲只是不停地啜泣。
父亲的脸上犹然带著怒气,但眼泪却不停地落下。
站在人群后的凯姆看到这种情形后,就默默地离开了。

「真的要走了吗?」
一路送到镇外的男孩,不停地问凯姆。
「嗯...我想在冬天前越过海洋。」
「爸爸很舍不得耶,他说好不容易可以跟凯姆喝酒聊天了。」
「等你长大后,就可以陪他喝酒聊天了。」
「...长大后吗?」
男孩有点害羞地小声说:
「到那时候,不知道我是不是还留在这里呢。」

谁也不知道。说不定在过几年,就换成父亲为了离家的儿子而成天喝酒。
只是...
他想起有些话,忘了对那个内心软弱的父亲说:
「旅行,只在有家可回的时候才叫『旅行』。不管走了多远、犯了多大的错,只要有家可回,就能重新来过。」
「你说的太难了,我听不懂...」
「是吗?」
凯姆拍拍男孩的肩膀,最后一次说...
「笑给我看。」
「...像这样吗?」
他露出洁白的牙齿,嘴角微微上扬。
很迷人的笑容。
他终於找回孩子该有的纯真笑容了。
「凯姆,你也笑一下嘛。」
「...嗯。」
他笑了。
可是男孩像在打分数似地看著凯姆说:「这个笑容有点寂寞喔。」
虽然只是童言童语,却让凯姆心头为之一震。
似乎是在示范给凯姆看一般,男孩又一次露出笑容。
「再见!」他边挥手边说:「今天要跟爸爸妈妈出门,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去买东西喔!」
凯姆展开笑颜,踏出步伐。
「喂,凯姆!」
背后传来男孩的声音。
「就算是离别的时候,我也不会哭的唷。
在这种时候,小孩比大人坚强多了!」
凯姆没有回头地朝后方挥了挥手。
他怕自己回头跟男孩眼神交会的刹那,会破坏他的坚强。
既然要逞强,就让他坚持到最后一刻吧。

凯姆继续向前走。
没有归处的「旅行」在短暂地休息后,又要开始了。
没有归处的「旅行」...诗人称之为「流浪」。


(完)
千年之梦 梦之四
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是白费力气,
凯姆还是无法抑制从体内涌出的那股冲动。
身体猛力撞击。
他用身体猛力撞击铁栏杆,但总是被弹了回来。
「8号!你在干麼!」
狱卒的怒吼声回荡在走廊里。
这里的犯人没有名字,
单人牢房的号码就是他们的名字。凯姆在这里叫做「8号」。

凯姆不说话,再次用肩膀撞击铁栏杆。
但坚固的铁栏杆一点也没受损,反倒是凯姆身体撞击处感到剧痛。
狱卒不再怒吼,改以吹哨子来警告,这下子所有狱卒都跑了过来。
「8号!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!」
「你想被关到禁闭室吗!」
「...你那是什麼眼神?敢反抗的话,就加长你的刑期!」

凯姆把脚伸直坐在地上,完全无视於狱卒的话。
他已经去过几次禁闭室了,也知道自己被贴上了「反抗性极高的囚犯」的标签。
可是,他非这麼做不可...
体内有东西在蠢动著。
身体里有一股热气无处发泄,正在不断地燃烧。
一个狱卒轻蔑地说:
「哼,身经百战的士兵也不过如此。
一旦没有仗可打,就一点用也没了。」
旁边的狱卒也跟著嘲笑起来:
「嘿嘿,偏偏这里没敌人也没同伴,
被关进监狱的只有你『一个人』而已。」
狱卒离开后,凯姆倒在地板上,他双手紧抱著膝盖,身体蜷曲著,闭上了眼睛。
一个人吗...
狱卒说得一点也没错。
不论是在战场上,还是旅途中,凯姆早就习惯「一个人」了。
只是,「一个人」在监狱里的滋味,远比之前所有的孤独滋味更深刻...
也是最恐怖的。

牢房外被三面墙壁环绕,靠近狭窄走廊的铁栏杆外面也是一堵墙。这是特别设计过的牢房...
所有关在这个监狱里的犯人绝对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脸,甚至连对方的存在都感受不到。
四周景象一成不变,所以完全丧失时间感,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。虽然光阴的确在流逝,但是却彷佛在体内沈淀了下来般,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。
监狱中的囚犯最感痛苦的地方,不是失去自由,也不是孤独感被放大。
而是让囚犯活在一成不变的环境跟停滞的时间里,这才是一种苦刑。
这就跟河川里的水因为会流动所以不会发臭,但取出来存放在瓶子里,久了就开始腐坏...
是一样的道理。
说不定身体和内心深处已经开始腐朽了。
就是因为了解这点,凯姆又起身继续撞击铁栏杆。
但在怎麼撞,铁栏杆也不会坏。
虽然凯姆知道不可能逃得出去,
但是他还是持续不断地撞击。
非作不可。
当身体撞击铁栏杆的瞬间,一股短暂却真实的微风清拂过脸颊,虽然不察觉,不过停滞的空气的确动了起来。只有这样的触感才能让凯姆感觉到时间的流动。

狱卒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。
原本只有墙壁的地方,现在竟然可以看得到人。光是这样,就让凯姆松了口气。不过狱卒应该不会了解凯姆的用意吧。
「8号关禁闭!让你在里面好好冷静三天!」
狱卒可能想破头也猜不出,凯姆听到这道命令时为什麼嘴角会扬起一抹微笑。

环境不一样了。时间又开始流动了。这还不值得高兴吗?哈哈!
凯母的双手被绑在背后、戴上脚镣,前往禁闭室。
「8号!有什麼好笑的!」
「不准笑!否则加重处罚!」
虽然收到警告,凯姆仍然笑个不停,
而且还笑得更大声。
把胸中的空气都换了以后,腐朽的气味就会消失了吧。
还是根本来不及,身心早就已经腐朽了呢?

刑期到底还有多久?
什麼时候才能出去?
还来的及吗?
在一切腐朽前...
单人牢房的「一个人」,会变成像士兵清敌军遗体时所称呼的「一具尸体」吗?

痛苦难耐。
胸口沈重的郁闷感,把凯姆从梦境拉回现实。
在遥远、遥远、遥远的过去...我曾经待过监狱吗?
凯姆在半梦半醒间想著。
是反覆重现的梦境...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梦。
不过每当清醒后仔细回想,却完全想不起梦中的情形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每次都是一样的狱卒和监狱。

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吗?
那到底...是怎麼发生的?又是什麼时候发生的呢?
一无所知。
每次清醒之后,凯姆尝试回答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所想起的问题,却完全没有答案。
唯一记得的是每次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地尖叫著醒来时,那种可怕的记忆。

现在也是...
「...我到底有著什麼样的过去呢...」
凯姆喃喃自语,拼命回想著留存在脑海里,那些梦境的残光片影。
现在也是...



...我到底有著什麼样的过去呢...



(完)
千年之梦 梦之三
那是一个有著可爱的小白花妆点的城镇,白色的花朵在街角默默地盛开著。没有花圃或花园,美丽的白色花朵一丛丛自然地融入街景中,彷佛自亘古以来即与建筑物共生似地,形成十分有趣的画面。
早春时节,城镇后方的山头兀自留有残雪,而城镇南方面临一整片汪洋大海,此刻的海洋则沐浴在阳光下,洋溢著祥和与温柔的气息。
这是自远古时代及充满繁荣景象的港口城镇。
直到今日,每天仍有多艘客船与货轮进出港边。
不过这可爱城镇的历史,
却以某年的某一天为分界点,分为「之前」跟「之后」。
被纪录在历史年表上的那个时间分水岭,
是城里的每一个居民都不愿在提起的一天,
对於他们而言,那是令人悲伤的记忆。
凯姆知道这件事。
所以,他再度来到这个城镇。
「你是旅人吗?」
酒馆店主人问道,凯姆回以一抹浅浅的微笑。
「是来观看庆典的吧?祝你玩的愉快。」
店主人心情很好。他刚才陪客人喝了几杯,虽然脸红了,但还没有客人那麼醉。小小的酒馆挤满了客人,笑声此起彼落,就连酒馆外过路人谈天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入店里。
城镇一年一度的庆典日,人们大多彻夜狂欢到天明。
「这位客人,你找到今晚过夜的地方了吗?如果现在才找就太慢了,今天晚上城里的旅店都客满了。」
「嗯...好像是吧。」
「不过,在这样的夜晚里,大概没有几个客人会窝在旅店的被窝里睡觉吧。」
你也是吧?店主人一副自以为很了解凯姆的样子眨了下眼睛。
「今晚城理会举行你所看过最盛大、最狂野的宴会。不论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,不论你想要喝酒、吃肉、还是要赌博、找女人,都不会有人有任何意见的。」
凯姆一迳沉默地啜著杯中的酒。
他一点也不担心今晚的落脚处没有著落,因为他不打算睡觉,不过也不打算在庆典中狂欢。
凯姆要在天亮之前那个页最深的时刻对天祈祷,然后当朝阳在海天一线间露面、沐浴在柔和阳光中,离开这个城镇,就跟他上次造访这个城镇一样。当时,眼前这位即将当上祖父的店主人,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。
「这杯我请客!」
店主人在凯姆的酒杯里倒酒,然后带著狐疑的眼光问:
「你是特地来参加庆典的吧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原来你不知道庆典啊?
所以你今晚只是凑巧来到这里的罗?」
「嗯...可以这麼说。」
「如果你是来谈生意,那就免了吧。
今晚没有人会谈正经事的。」
「因为今晚是个特别的夜晚。」店主人说。
「你应该有听说过吧?
在很久以前,这个城镇是个废墟。」
将历史划分为「之前」跟「之后」的原因有两种。
其中一种是英雄或救世主的诞生或逝世,
另一种则是战争、瘟疫、或是天灾。
而让这个城镇的历史一分为二的原因则是场大地震。
事前完全没有任何徵兆,
熟睡的人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。
大地轰然裂开,建筑物与道路瞬间断裂。
火苗迅速在各地蔓延开来,整个城镇须臾之间陷入火海之中。
大多数居民都在那场大地震中丧生了。
「无法想像吧?我也只是儿童时期,听学校的老师说过。至於『复活祭』之类的传说,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根本完全不懂。那场地震距离现在已经年代久远了,时至今日就连我们本地人都难以想像,更别说像你这样的外来客,一定毫无概念吧。」
「...所以今天这个庆典,就叫『复活祭』?」
「是啊,为了庆祝城镇从废墟中复活特地举办的庆典。」
凯姆苦笑著喝了口酒。
「有什麼好笑的呢?」店主人问。
「我上次来的时候,这天是叫『震灾纪念日』。
当时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狂欢的习惯。」
「这位客人,你在说什麼啊?
从我小时候开始,今晚的庆典就一直叫做『复活祭』啊。」
「那是你懂事之前很久的事了。」
「...咦?」
「更早之前叫做『慰灵祭』。大家会点上蜡竹,一同哀悼在地震中罹难的家人朋友,并虔心祈求死者能够安息。」
「听你说起来,怎麼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?」
「我的确经历过。」
店主人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。
6 回复:失落的奥德赛-《千年之梦》全文本。有心的朋友泡上一杯茶,
千年之梦 梦之四<被囚禁的心灵>

(请自己幻想著冷飕飕的阴风声以及撞铁栏杆的声音)

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是白费力气,
凯姆还是无法抑制从体内涌出的那股冲动。
身体猛力撞击。
他用身体猛力撞击铁栏杆,但总是被弹了回来。
「8号!你在干麼!」
狱卒的怒吼声回荡在走廊里。
这里的犯人没有名字,
单人牢房的号码就是他们的名字。凯姆在这里叫做「8号」。

凯姆不说话,再次用肩膀撞击铁栏杆。
但坚固的铁栏杆一点也没受损,反倒是凯姆身体撞击处感到剧痛。
狱卒不再怒吼,改以吹哨子来警告,这下子所有狱卒都跑了过来。
「8号!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!」
「你想被关到禁闭室吗!」
「...你那是什麼眼神?敢反抗的话,就加长你的刑期!」

凯姆把脚伸直坐在地上,完全无视於狱卒的话。
他已经去过几次禁闭室了,也知道自己被贴上了「反抗性极高的囚犯」的标签。
可是,他非这麼做不可...
体内有东西在蠢动著。
身体里有一股热气无处发泄,正在不断地燃烧。
一个狱卒轻蔑地说:
「哼,身经百战的士兵也不过如此。
一旦没有仗可打,就一点用也没了。」
旁边的狱卒也跟著嘲笑起来:
「嘿嘿,偏偏这里没敌人也没同伴,
被关进监狱的只有你『一个人』而已。」
狱卒离开后,凯姆倒在地板上,他双手紧抱著膝盖,身体蜷曲著,闭上了眼睛。
一个人吗...
狱卒说得一点也没错。
不论是在战场上,还是旅途中,凯姆早就习惯「一个人」了。
只是,「一个人」在监狱里的滋味,远比之前所有的孤独滋味更深刻...
也是最恐怖的。

牢房外被三面墙壁环绕,靠近狭窄走廊的铁栏杆外面也是一堵墙。这是特别设计过的牢房...
所有关在这个监狱里的犯人绝对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脸,甚至连对方的存在都感受不到。
四周景象一成不变,所以完全丧失时间感,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。虽然光阴的确在流逝,但是却彷佛在体内沈淀了下来般,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。
监狱中的囚犯最感痛苦的地方,不是失去自由,也不是孤独感被放大。
而是让囚犯活在一成不变的环境跟停滞的时间里,这才是一种苦刑。
这就跟河川里的水因为会流动所以不会发臭,但取出来存放在瓶子里,久了就开始腐坏...
是一样的道理。
说不定身体和内心深处已经开始腐朽了。
就是因为了解这点,凯姆又起身继续撞击铁栏杆。
但在怎麼撞,铁栏杆也不会坏。
虽然凯姆知道不可能逃得出去,
但是他还是持续不断地撞击。
非作不可。
当身体撞击铁栏杆的瞬间,一股短暂却真实的微风清拂过脸颊,虽然不察觉,不过停滞的空气的确动了起来。只有这样的触感才能让凯姆感觉到时间的流动。

狱卒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。
原本只有墙壁的地方,现在竟然可以看得到人。光是这样,就让凯姆松了口气。不过狱卒应该不会了解凯姆的用意吧。
「8号关禁闭!让你在里面好好冷静三天!」
狱卒可能想破头也猜不出,凯姆听到这道命令时为什麼嘴角会扬起一抹微笑。

环境不一样了。时间又开始流动了。这还不值得高兴吗?哈哈!
凯母的双手被绑在背后、戴上脚镣,前往禁闭室。
「8号!有什麼好笑的!」
「不准笑!否则加重处罚!」
虽然收到警告,凯姆仍然笑个不停,
而且还笑得更大声。
把胸中的空气都换了以后,腐朽的气味就会消失了吧。
还是根本来不及,身心早就已经腐朽了呢?

刑期到底还有多久?
什麼时候才能出去?
还来的及吗?
在一切腐朽前...
单人牢房的「一个人」,会变成像士兵清敌军遗体时所称呼的「一具尸体」吗?

痛苦难耐。
胸口沈重的郁闷感,把凯姆从梦境拉回现实。
在遥远、遥远、遥远的过去...我曾经待过监狱吗?
凯姆在半梦半醒间想著。
是反覆重现的梦境...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梦。
不过每当清醒后仔细回想,却完全想不起梦中的情形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每次都是一样的狱卒和监狱。

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吗?
那到底...是怎麼发生的?又是什麼时候发生的呢?
一无所知。
每次清醒之后,凯姆尝试回答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所想起的问题,却完全没有答案。
唯一记得的是每次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地尖叫著醒来时,那种可怕的记忆。

现在也是...
「...我到底有著什麼样的过去呢...」
凯姆喃喃自语,拼命回想著留存在脑海里,那些梦境的残光片影。
现在也是...



...我到底有著什麼样的过去呢...



(完)

千年之梦 梦之二
在人声鼎沸的驿站酒店中,
一名旅人独自坐在一隅饮酒,他是凯姆。
一名男子步入酒馆。他身材魁梧,从衣著看来一眼可知这是一名士兵,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一长段旅程的关系,军服上满是灰尘,脸上也带有藏不住的疲倦,即便如此,也依然拥有锐利的目光,那才是真正的士兵才会有的神情。
酒馆的喧闹声在男子踏进的瞬间凝结,在场酒客都以畏惧但又感激的眼神看著士兵。
与邻国的长年征战终於结束了。原本在前线作战的士兵们,一个个踏上返乡的旅途。这名男子显然也是其中之一。
士兵在凯姆旁的桌子座未上坐了下来,大口大口地喝著酒。
与其说是豪饮,倒不如说男子彷佛要把苦涩一同吞进肚里似地拼命往嘴里灌酒。
两杯、三杯、四杯...
有位酒客脸上露出虚伪谄媚的笑容,拿著酒瓶趋近士兵的座位旁。看起来就像个狡猾的地痞流氓的酒客开口说:
「让我来请保家卫国的勇士喝一杯!」
士兵面无表情地让流氓倒满酒杯。
「在前线打仗的感觉如何啊?想必拿到很多勋章吧?」
士兵一言不发仰头饮尽杯中的酒。
流氓帮士兵倒了第二杯酒,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大。
「说一些你的英勇事迹来听听吧。你这双粗壮的手臂杀了多少人啊?」
士兵不发一语、突然把酒泼到流氓脸上。
流氓恼羞成怒地拔出刀子,
就在这瞬间,一旁的凯姆一拳打飞了刀子。
被凯姆与士兵的气势震慑住的流氓,一边咒骂一边狼狈地逃走。
两人看著流氓慌忙逃窜的背影,不禁相视而笑。即使两人并未交谈只字片语,凯姆也明白深藏在士兵心底的苦楚。同样地见识过无数死亡场面的士兵,也感觉到凯姆神情底下暗藏著阴郁。
酒馆再度回覆喧闹的气氛。
而凯姆与士兵也开始对饮。
「我在故乡有太太跟女儿...
而自从三年前上战场后,我就再也没跟他们见过面了。」
士兵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,从军服口袋中拿出贴身携带的妻女照片递给凯姆看。
照片中是他面容清纯的妻子,以及年幼的女儿。
「因为有他们,我才能活下来。
支撑著我继续战斗下去的原动力,就是一定要活著回家的念头。」
「你家离这里很远吗?」
「不,我家就在越过前方的山头的那个村子里。我的妻子跟女儿听到战争结束的消息之后,应该正在引颈期盼我回家吧!」
这麼说来,他今晚应该就可以回到家了。
「可是,」士兵吞下一大口酒,苦涩地说:
「我害怕回家。」
「为什麼?」
「我想见他们,不过却害怕让他们看到我的脸...
这三年来,我都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,为了活下去,我真的别无选择,但是那些被我杀害的敌人,同样也有家人在等待著他们回家吧。」
这就是战争的残酷,也是士兵的宿命。
在战场中求生存的守则,就是在被敌人杀死之前,先将敌人杀死。
「在战场上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思考,每天只能拼著命想办法活下去。可是战争结束后,我终於清醒了,也发现自己脸上刻划著这三年来的罪恶。这张脸,是杀人犯的脸。我不想让妻女看见这样的我...」
士兵拿出一个皮革制成的袋子,从中取出一颗小石头,
说这是他刚上战场时捡到的宝石原石。
「那是宝石?」凯姆疑惑地问。摆在桌上的石头呈现混浊的黑色,完全没有宝石应有的慑人光芒。
「刚捡到时,它还会闪闪发亮。我当时想,如果把它带回家给女儿看,他一定会很高兴。」
但是它却越来越混浊,逐渐丧失他的动人色泽。
「每当我杀死一个敌人,石头就会浮现血迹般的痕迹。
经过三年后,它就变成眼前这个样子,几乎完全变黑了。我的罪已经再过去三年内渗透进入这颗石头里面了...这是『罪恶之石』啊...」
凯姆不暇思索地说:「千万不要如此苛责自己。为了生存,你当然不得不这麼做。」
「我心理很清楚。虽然清楚...但是被我杀死的敌人,同样也有家、也有在等待著他们回家的亲人...」
士兵接著问凯姆:「你应该也有家人吧?」
凯姆轻轻地摇头:「我没有家人。」
「故乡呢?」
「我也没有故乡。」
「...难道你一直不断地在旅行吗?」
「嗯,是啊。」
士兵半信半疑,嘿嘿地苦笑一声,将『罪恶之石』收进皮革袋里。
「如果我每杀一个人,『罪恶之石』就变的黑一点,那麼是不是我每救一个人,就可以让『罪恶之石』找回失去的光芒?」
凯姆默默地把酒喝完,站起身来,对著坐在椅子上的士兵说:
「有可以回去的地方,就快回去吧。无论背负著多沈重的包袱,都应该回家去。你的妻女会明白的,你并不是罪人,只是一个努力想在战场上活下去而杀敌的英勇士兵。」
「...我很高兴能遇到对我说这种话的人。」
士兵伸出右手跟凯姆两人仅仅互握。
「祝你一路顺风。」士兵说。
「你的旅程就快结束了。」凯姆笑著往店门口走去。
突然间,刚才的流氓出现在凯姆的背后,拿著手枪对准著凯姆。
「危险!」
士兵大叫一声,急忙由后面追上来。
当凯姆听到士兵的叫声回头的同时,流氓叫嚣著说:
「这是给你的回礼!」而就扣下扳机。
就在扳机扣下的一瞬间,士兵的身影突然窜入两人之间。
子弹击中他的腹部。
士兵如愿以偿的救了人。
士兵牺牲他自己唯一的一条命,
用来换取永不衰老、永不死亡的凯姆的性命。
倒在地上、意识模糊的士兵掏出刚才的皮革袋。
「...帮我看一下『罪恶之石』...
现在它应该多少发出一点光芒了吧...哈哈...」
鲜血伴随著士兵逐渐无力的笑声由他的口中狂喷而出。
凯姆往皮革袋里看了一眼,对士兵说:
「美丽极了,宝石正闪闪发光呢!」
「是吗?那太好了...我女儿一定会很高兴...」
士兵露出满足的笑容,伸手欲拿回皮革袋。
凯姆把袋子放回士兵手中,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指收拢。
咽下最后一口气,皮革袋由士兵手中滑了出来,掉落地面。
士兵的面容很安详。
然后,由皮革袋里滚落而出的『罪恶之石』,却还是黑沉沉的颜色

(完)
千年之梦 梦之一 汉娜的启程
最近在玩失落的奥德赛,说实在的,这游戏真的很磨人,打到送葬那里是在忍不住了,你送葬细节做的这么繁琐是很有文化气氛,但作为游戏不能这么折磨人啊囧。。。点火把都要点4轮,送个葬送了一小时,我是来玩游戏的。不是来体会文化气氛的......于是决定飞盘,但是里面穿插的小短片千年之梦很喜欢,网上似乎没找到全版本,在贴吧找了几个,希望以后能有补全的,这东西当短小说看真的不错...
千年之梦 梦之一<汉娜的启程>

凯姆结束漫长的旅途后,又回到这家旅馆,熟识的店主人一家人含著泪迎接凯姆。
「...你终於回来了...」
从她们的语调跟眼泪,凯姆察觉到...
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。
太快了。不过凯姆心理早就知道这一刻总会到来,而且绝对不会太远。
凯姆上次要离开旅馆前,她寂寞地笑著对凯姆说:「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。」
躺在床上的她,脸上的笑容苍白又略带透明、虚幻。她是那麼地脆弱,也因此有种难以形容的美丽。
「我能见汉娜吗?」凯姆问著。
旅馆店主人轻轻地点头说:「可是...我想她已经认不出你了。」
从昨晚开始,汉娜紧闭的双眼就没有再睁开过。她安静地躺著,只有从胸口微微的起伏才得以一窥她的气若游丝,但没有人知道这口气什麼时后会停止。
「难得凯姆回来一趟,她却变成这样子...真遗憾...」
女主人的眼泪又滴了下来。
「没关系。」
凯姆说著。他见过不少人临终的样子,因此他知道,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瞬间,首先失去的是说话的能力,接著丧失视力,但会留下听力。也就是说,人到了最后一刻,只剩下耳朵还有作用。因此,失去意识了人在家属的呼唤下露出笑容或掉下眼泪,是常见的情形。
所以...
凯姆搂著女主人的肩膀说:「我有很多旅行的故事。」
「我在旅行时,一直期望能够告诉汉娜这些故事。」
女主人不但没有露出笑容,眼泪反而掉得更凶,然后点头哽咽地说:
「汉娜真的很期待,她真的很想听凯姆说故事呢...」
「凯姆,原本应该要等你休息够了再去看她,但是...」
凯姆打断满脸歉意的女主人的话:
「我现在就去看她。」
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旅馆店主人的独生女汉娜,可能在明天天亮前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凯姆把行李放在地上,轻轻地打开汉娜的房门。
汉娜生来就体弱多病。别说旅行了,她连自己出生、成长的城镇...不,她甚至连家里附近都没有去过。
这孩子可能无法长大成人...
医生当初对他的父母这麼说。
小女孩生下来就像洋娃娃一样美丽,但上天却赐予她悲伤的命运。
或与是上天想要弥补自己的惨忍,所以让她投胎成街旁小旅馆店主人的独生女吧。
汉娜哪也去不了。
可是,之前投宿的客人,都会告诉汉娜关於他不认识的那些国家、城市、风景和人们的各种故事。
只要有新客人到旅馆,汉娜一定会问:
「先生,你是从哪里来的?」「你要去哪里呢?」
「先生,请告诉我有趣的故事」
每当客人说起自己旅行的故事时,汉娜总是双眼发亮地认真聆听著。
她会热切地问:「然后呢?然后呢?」来催促客人继续讲下去。当客人要离开旅馆时,她还会缠著他们说:「你还要再来喔!你还要跟我说好多好多遥远国家的故事喔!」
然后她会对即将离开的客人猛挥手,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为止,才寂寞地叹口气,回到床上去。

汉娜还是再昏睡。
房里没有其他人,也许这就表示她已经病入膏肓,连医师也束手无策了。
凯姆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笑著说:「嗨,我回来了。」
汉那没有回应。她那瘦小平坦的胸膛,微微地上下起伏著。
「这次我到了海的另一端,也就是太阳浮出海面的那一边。从这房间的窗户看出去,可以看见一座山,我在比那座山更遥远的港口上船。从满月开始缺角,到海洋与天空...汉娜,你能想像吗?虽然你没看过海,但应该有很多人告诉过你吧?海洋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超级大水池喔。」
哈哈...凯姆自己都不禁笑了。汉娜苍白的脸颊似乎也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她听得到。虽然她不能说话,也看不到,但还听得见。
凯姆相信她听得见,也祈祷这是真的。凯姆继续说著旅行的故事。
凯姆不对汉娜说道别的话语。
他跟从前一样,对汉娜露出其他人从没看过的温和笑容,用开朗的语气继续说著故事,有时还会搭配手势跟肢体语言。
他说著蔚蓝的海洋,
说著湛蓝的天空。
但他不说海上发生的激烈喋血事件...
他总是略过这种事。
凯姆第一次投宿到这间旅馆时,汉娜还是个小女孩。
「先生,你是从哪里来的?」她用口齿不清的童音问著。
「可以说很多故事给我听吗?」当他对凯姆露出天真的笑容时,
凯姆觉得心中燃起了一盏虽小却明亮的灯。
那时,凯姆刚从战场回来。
不,应该说,他刚打完一场仗,
正要前往下一个战场。
直到现在,他的生活还是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...
他杀敌无数,也看过数不尽的同袍战死。可是,成为敌人或同袍完全取决於命运。如果命运的齿轮转向另一个方向,或许敌人就会变成同胞,同胞就会变成敌人。这就是佣兵的宿命。
凯姆的心灵空虚、无比孤独。拥有无尽生命的凯姆,并不恐惧死亡。但也因为如此,每个士兵因恐惧而扭曲变形、痛苦断气的神情,全都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中。
旅行中的凯姆,通常利用酒精来渡过夜晚,试图用酒醉来麻痹自己...或者,他只是假装喝醉,强迫自己忘记无法忘却的事情。
可是,当笑著缠著凯姆的汉娜说:「喂,你旅行很久了吧?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,好吗?」凯姆觉得自己得到了比酒醉更深、更温暖的安慰。
於是凯姆开始说...
战场上看到的一朵美丽花朵...
开战前夕的夜晚,被浓雾笼罩的森林美景...
战败逃到峡谷时,喝到的甘甜涌泉...
战争结束后,一望无际的晴空...
凯姆从来不说悲伤的事,也不说战场上看到的丑陋人性。他隐瞒自己是佣兵的事实,也从不回答自己为何总是不断地旅行的问题,只是继续说著关於美丽、可爱、美好的事物。
他这麼做,不只是为了纯真的汉娜,
他也是为了自己才不断地说著这些美好的故事。
直到现在,他还是这麼认为著。
投宿汉娜家的旅馆已经成为凯姆生命中小小的乐趣。他告诉汉那种种关於旅行中的回忆,而在叙述的同时,他觉得自己或多或少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救赎。
五年、十年...凯姆跟汉娜的友谊没中断过。这段岁月里,汉娜慢慢地长大成人,不过就像医生所预测的,死亡也一天天地逼近了。
所以,现在...凯姆说完了最后一个旅行的故事。
他们再也见不到面,凯姆再也不能说故事给她听了。
天亮前,夜最深的时刻,
汉娜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了。
在父母跟凯姆的陪伴下,汉娜微弱的生命之光就快熄灭了。
而凯姆心中那盏微弱的灯,也要跟著熄灭了。
从明天起,凯姆又要继续孤独的旅行...
没有终点,漫长无比的旅行。
凯姆轻轻地说:
「汉娜,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旅行了。你会去一个从没有人告诉过你,也从来没有人能完全了解的世界。你终於可以离开床铺,迈开脚步自由自在地出发到任何地方了。」
凯姆想告诉她,死亡并不悲伤,而是交织著泪水的喜悦。
「这次轮到汉娜了,你要把旅行的回忆告诉大家喔!」
汉娜的父母总有一天,也会出发前往同样的旅程。
汉娜总有一天会在天空的另一端,跟所有他遇过的客人会合。
但是...我去不了那里。
我逃不出这个世界。
汉娜,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「这不是永别,你只是出发去旅行而已。」
凯姆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「后悔有期。」
这也是最后的谎话。

汉娜启程了。
她的脸上露出安详的微笑,
就像出门前跟家人说「我走了喔」一样。
最后...
汉娜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
缓缓留下一行泪水。
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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